三月的第二个周一，陆知言在初中的班主任在课间把他叫到了办公室。
班主任坐在办公桌后面说“城东实验小学那边打电话来问。他们今年春季音乐会想找个毕业生回去弹一首。他们知道你在少年班学作曲。问你能不能回去弹一首你自己的曲子。给学弟学妹们听听”。陆知言站在办公桌前面想了一会儿然后说“可以。弹哪首”，班主任说“你自己定。小学那边说十五分钟以内都行”。
那天回家之后他坐在琴房里把那本写满了的谱本翻了一遍——从最早那首《下雨》翻到最近的《三声组曲》，翻来翻去最后停在了《爬山》那一页。他把那页谱子抽出来看了看，然后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空白的五线谱纸，把那首《爬山》从头改了一遍——把中间那段反复出现的旋律拆得更简单了一些，让小学生能跟着哼；结尾那段上行音阶改得更亮了一些，让整首曲子收在一个比较有希望的方向上。改完之后他在琴上弹了一遍，弹完之后从琴房里跑出来跑到客厅跟沈千千说了一句“妈妈，小学让我回去弹一首。我选了《爬山》。改了一下。改简单了一些”。她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听到他跑进来的声音抬起头来问了一句“为什么改简单”，他站在客厅中间想了想然后说“因为台下坐的是小学生。他们可能听不懂太复杂的。改简单一些他们能跟着哼”。她点了点头说“那你去弹的时候可以跟他们说说这首曲子是怎么写的”。
三月最后一周的周五下午，陆知言背着书包走进了城东实验小学的礼堂。礼堂还是那个礼堂，台子还是那个台子，台下坐着几百个小学生，穿着校服，一排一排地坐在折叠椅上。他站在后台等着的时候旁边有几个小学生探头探脑地朝后台看，有一个扎马尾辫的女孩小声说了一句“那个就是陆知言。写了好多曲子那个”。他听到之后偏头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那个女孩缩回去了。
轮到他的时候主持人念了他的名字和曲目——《爬山》。他从后台走出来站在舞台中央朝台下鞠了一躬，然后走到钢琴前面坐下来。他把手搭上琴键，先开口说了一句“这首曲子叫《爬山》。写的是一个人从山脚走到山顶。写的时候我三年级。后来改了好几遍”。台下坐着的小学生安静地听着。他转回去把手搭上琴键开始弹。改过的版本比原来的更简单一些——开头那段低音被拆成了几个单音慢慢往上走，中间那段反复出现的旋律弹了两遍，第二遍比第一遍快了一点，结尾那段上行音阶从低到高爬上去然后收在了一个亮亮的音上。整首曲子弹完之后台下响起一阵掌声。他从琴凳上站起来走到舞台中央朝台下鞠了一躬。
下台之后有几个小学生围过来站在他旁边——那个扎马尾辫的女孩站在最前面开口问了一句“你写曲子的时候怎么想出来的”，他蹲下来和她平齐说“先想几个音。几个音连起来好听就用那几个音写一首。不用想一整首。想几个就行”。那个女孩点了点头又问了一句“那我也可以写吗”，他说“可以。你回家拿一张纸画五条线。然后在线上画圈。画完了在琴上弹一遍看看好不好听”。那个女孩点了点头跑回去了。
那天晚上回到家之后陆知言坐在琴房里把那首改过的《爬山》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过完之后他从抽屉里拿出谱本翻到新的一页，在末尾加了一行小字：“回小学弹《爬山》。改简单版。台下坐了几百个小学生。”他写完之后合上谱本放回抽屉里，跑到客厅跟沈千千说了一句“妈妈，今天回小学弹了。改简单版。台下有个小女孩问我她能不能写。我说可以。让她回家画五条线画圈”。她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听到他跑进来的声音抬起头来问了一句“那你想让她写吗”，他站在客厅中间想了想然后说“想。我三年级的时候也什么都不会。也是从画圈开始的”。
那天晚上陆知言睡着之后，沈千千坐在客厅沙发上把那本第五年的相册翻到最后一页——那里还留着一小块空白。她从手机里翻出一张今天在小学礼堂拍的照片——陆知言坐在舞台中央的钢琴前面弹《爬山》，台下坐满了穿校服的小学生。她把那张照片放进了相册最后一页的保护膜底下，把边角对齐了按好，然后合上相册放在膝盖上。陆衍从书房出来的时候她正靠着沙发靠垫看着窗外那棵大桂花树在三月夜风里持续摇晃的轮廓。他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来，低头看了看她膝盖上的相册。她开口说了一句“今天回小学弹了。改了一个简单版。台下有个小女孩问他能不能写曲子。他说可以。让她回家画圈”。陆衍靠在沙发靠垫里想了想，然后开口说了一句“他三年级的时候也是从画圈开始的。现在轮到他教别人画圈了”。她点了点头，把相册放在茶几上，靠着他的肩膀在那片持续而安静的夜色里慢慢合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