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第一个周三，陆知言在少年班的课间收到了一封邮件。
邮件是邻市青少年宫发来的，大意是他们正在筹备一场新年少年音乐汇演，想邀请“三声重奏组”去演一首曲子，时间定在一月中旬，地点在邻市青少年宫的剧场，路费和住宿由主办方承担。邮件末尾写了一句：“我们在少年宫展演的录像里看到了你们的演出，觉得很好。如果你们方便的话请回复确认。”
他把那封邮件看了两遍，然后走到方一舟旁边把手机递过去给他看。方一舟看完之后抬起头来问了一句“邻市？要坐高铁去那种？”陆知言点了点头说“大概一个多小时”，方一舟想了想然后说“那得问问我妈”。陈屿那边他中午在食堂找到了人，陈屿把筷子放下来听完了之后说“去。我还没去外地演过”。
接下来一周他们跟三方家长都确认了。方一舟的妈妈说“去。我跟他爸送他去高铁站”，陈屿的爸爸说“我正好那天没事。可以开车送你们过去”，沈千千跟陆衍商量了一下然后说“我们开车送知言过去。顺便看看邻市的剧场”。三家人约好了当天早上在高铁站碰头。
一月中旬的那个周六早上，三个男孩在高铁站候车大厅碰了面。方一舟背着小提琴盒站在检票口旁边，陈屿拎着琴盒站在他旁边，陆知言背着书包走过来的时候方一舟开口说了一句“你带谱子了吗”，陆知言拍了拍书包说“带了。三份。以防万一”。三个人上了高铁找到座位坐下来，方一舟把琴盒放在头顶行李架上，坐下来之后偏头看着窗外掠过的田野说了一句“这是我第一次坐高铁去演出”，陈屿坐在旁边点了点头说“我也是”。
到了邻市青少年宫之后主办方的工作人员领着他们去了后台——比少年宫那边的后台大一些，走廊两边摆着几排折叠椅和一排化妆镜。三声重奏组排在第三个节目。他们在后台把琴调了一遍，陆知言坐在折叠椅上把谱子翻了两遍，翻完之后合上放在膝盖上。轮到他们的时候主持人报幕念了“三声重奏组”和曲名《三声》，三个男孩从后台走出来在各自的位置上站好——陆知言坐在钢琴前面，方一舟和陈屿站在他两侧。台下坐了两三百个人，比他们之前任何一次演出都多。陆知言朝台下看了一眼，然后转回去朝方一舟和陈屿点了一下头。三个人同时开始弹。
《三声》从钢琴的低音区慢慢展开，方一舟的小提琴从中间接上来，陈屿的琴在底下垫着，三个声音叠在一起在剧场的声学环境里比在少年宫的小厅里更厚了一些。弹到中间那段三个人的旋律交织在一起的地方陆知言在钢琴上多停了一拍，方一舟跟着他的节奏也把那个音多拉了一拍，陈屿在底下稳稳地托着。整首曲子弹完之后台下响起一阵掌声。三个男孩从各自的椅子上站起来走到舞台中央并排朝台下鞠了一躬。
下台之后主办方的工作人员在后台门口等着他们，说了一句“弹得挺好的。明年如果还有汇演还找你们”。方一舟把小提琴收进琴盒里偏头看着陆知言说了一句“明年还来”，陆知言点了点头说“来”。
那天傍晚回程的高铁上三个男孩坐在一排座位上。方一舟靠着窗，陈屿坐在中间，陆知言坐在靠过道的位置。方一舟看着窗外掠过的田野和房舍忽然开口说了一句“我们以后可以多去几个地方。不只是邻市。更远一点的地方也可以”。陈屿想了想说“那得先多写几首曲子。不能每次出去都弹《三声》一首”。陆知言坐在旁边点了点头说“那下学期多写几首。每人写一首。合起来就是三首”。方一舟转过来看了他一眼说“每人写一首？那得有个主题”，陆知言想了想说“就叫《三声组曲》。三首连在一起。一首写一个城市。邻市写一首。我们家那边写一首。第三首还没想好写哪儿”。陈屿说“第三首可以写一个还没去过的地方。等去了再改”。陆知言点了点头把这句话记在了谱本上。
那天晚上回到家之后陆知言坐在琴房里把今天在邻市弹的那首《三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过完之后他从抽屉里拿出谱本翻到新的一页，在末尾加了一行小字：“邻市青少年宫。《三声》。三个人。台下两三百人。”他写完之后合上谱本放回抽屉里，跑到客厅跟沈千千说了一句“妈妈，今天在邻市弹完了。台下两三百人。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多”。她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听到他跑进来的声音抬起头来问了一句“紧张吗”，他想了想说“上台之前有一点。弹起来就不紧张了”。她点了点头说“那明年还去吗”，他站在客厅中间说“去。方一舟说以后可以多去几个地方。更远的那种。下学期我们每人写一首新曲子。三首连在一起叫《三声组曲》”。她点了点头说“那得写三首”，他说“对。一首写邻市。一首写家这边。第三首写一个还没去过的地方”。
那天晚上陆知言睡着之后，沈千千坐在客厅沙发上把那本第五年的相册翻到最后一页——那里还留着一小块空白。她从手机里翻出一张今天在邻市青少年宫拍的照片——三个男孩站在舞台上，陆知言坐在钢琴前面，方一舟和陈屿站在他两侧，台下坐满了人。她把那张照片放进了相册最后一页的保护膜底下，把边角对齐了按好，然后合上相册放在膝盖上。陆衍从书房出来的时候她正靠着沙发靠垫看着窗外那棵大桂花树在十二月夜风里持续摇晃的轮廓。他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来，低头看了看她膝盖上的相册。她开口说了一句“今天去邻市演出了。两三百人。他说下学期每人写一首新曲子。三首连在一起叫《三声组曲》”。陆衍靠在沙发靠垫里想了想，然后开口说了一句“他们现在会自己计划以后写什么了”。她点了点头，把相册放在茶几上，靠着他的肩膀在那片持续而安静的夜色里慢慢合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