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皇宫,崇元殿偏殿。
石敬瑭靠在宽大的软榻上,揉着太阳穴,呼吸有些沉重。
“一群废物,将近月余过去了,区区逆贼范延光,竟还未剿灭!”他看向软榻下跪着的杜重威,面色带着明显的不悦,“你说说,这段时日你都在干什么?”
前些日子,天雄节度使范延光的叛军声势浩大,连克数座城池,叛军的前锋甚至一度逼近滑州。
这让他对杜重威,心里很是不满。
此次范延光起兵,远没有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
若不能快速镇压,定会让其他诸侯觉得朝廷实力不济,甚至生出异心。
再加上前线十万大军每日消耗的粮饷那可都是天文数字,再拖下去,说不定又要拖到没粮的境地。
“陛下,范延光起兵蓄谋已久,臣已尽全力将其逼退回魏州境内,只要再给我一些时间,定能......”杜重威低着头,沉声回话,语气中能听出明显带着一丝忐忑。
“行了,我再给你一个月的时间!”软榻上传下冷厉的声音。
“若还攻不下范延光,你就不用回来了,交出兵权回你的潞州养老吧!”
“陛下......”杜重威心中一沉。
可他话还没说出口,便被石敬瑭打断了。
“赵弘殷去复州也有一段时间了,回来没?”
他问的是一旁听候的贴身近侍,但目光却是又瞥了一眼下方的杜重威。
“据昨日传回的驿报,说是已经在路上了!”近侍太监连忙回禀。
石敬瑭轻轻点头,没再说什么。
就在他想要挥手,让杜重威退下时,门外突然传来一声禀告。
“陛下,护圣都指挥使赵弘殷请见圣驾!”
“正说着他呢,这就回来了,让他进来吧!”石敬瑭笑了笑,随后下令:“杜卿,你也留下听听吧!”
“是!”杜重威心中一动,下意识看向了殿门方向。
片刻后,殿门轻响,赵弘殷风尘仆仆跨入殿中,跪伏在地,连甲胄都未来得及脱。
“臣赵弘殷,奉旨巡查复州,回京复命!”
“赵卿平身吧。”软榻上,石敬瑭缓缓抬手,语气平静,“你这一趟去得够久,那陆安年…如何?”
赵弘殷垂着头,从怀里取出一份卷宗,双手高高举起。
“回陛下,这是末将在复州所见所闻,已全部整理成卷!”他不卑不亢的开口。
近侍太监在石敬瑭的示意下,快走两步,接过了赵弘殷手中的卷宗,随后快速回返,呈递到了软榻之上。
而此时,赵弘殷也没有闲着,继续汇报起来。
“臣暗访景陵、沔阳及青山三县,得知复州连年遭匪寇劫掠,田园荒芜,尤其是青山县,数月前城内百姓只剩四百多人,而自从陆防御使出现后,便颁发了一系列县政。”
“他招抚流民开荒筑渠,以工代赈,惩治乡绅还田于民,在短短数月之间,便让复州恢复了生机。”
“末将以为,此人确实是难得的人才,治理才能极其出众!”
说完,赵弘殷微微停顿了一下, 才继续禀报。
“另外,末将也探听到了关于震天雷的消息,此物威力确实巨大,但复州却并无大批量生产之能力,因为物资匮乏,先前只是小批量制造了一些,专门用于对付山匪强盗,以护佑复州之地!”
“而早在此前剿灭血狼寨与沔阳水匪时,陆安年的震天雷便已经耗损殆尽。”
“末将曾提出让陆防御史将震天雷研制配方上交朝廷,以平北方乱局,却没想到陆防御使早已深感皇恩浩荡,毫不犹豫的便将震天雷配方双手奉上,末将已将配方呈于卷宗之内!”
“有了这张配方,工部只要有点本事,便能将震天雷制造出来,为陛下所用!”
“陆爱卿当真如此有才能,还如此忠心耿耿?”石敬瑭目光在赵弘殷脸上停顿了一下。
随后,低头就发现,手中卷宗里面果然夹带着数张麻纸。
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和图示,正是震天雷的研制配方。
“臣以身家性命担保,此番调查绝无私心,一切皆是亲眼所见,亲耳所闻。”赵弘殷没有任何犹豫的沉声保证道。
“臣原本也觉得陆安年此举是否故意为之,但回程之时仔细想想,若陆安年真有反心,又何必倾尽三县存粮,毁家纾难送来三万石救命的军粮,还将这最大的底牌震天雷毫无保留的献给陛下?”
“所以臣以为,陆安年对于陛下应是忠心的,且身怀大才,足以胜任复州防御史一职!”
“......”石敬瑭看着手中的卷宗和震天雷配方,没有说话。
但能够明显看出,脸色好了不少,甚至带着一丝欣赏。
下方,杜重威眼见赵弘殷为陆安年说尽好话,心中顿时一沉。
他当即开口:“陛下,赵指挥使在复州盘桓大半月,调查自然详尽,可陆安年是否真如他所说那般一心效忠,却还未可知,毕竟这一切都只是赵统领一面之词......”
“你的意思是,我诓骗陛下,故意为陆安年遮掩?”赵弘殷冷声怒喝。
“谁知道你是不是......”杜重威也是冷哼。
可话还没说完,便听得软榻上传来一声轻喝。
“够了,朕既然派了赵统领前往监察,便是相信他!”
石敬瑭冷冷的看着杜重威道:“还是说,你觉得朕眼瞎?”
“臣不敢!!”杜重威顿时后背冷汗淋漓。
“行了,朕乏了!”石敬瑭冷哼。
“赵卿一路劳顿,退下歇息吧。”
“你也给我滚出去!”
“是!”赵弘殷和杜重威齐齐下拜。
随后,缓缓退出殿外。
清凉的冷风吹过。
杜重威在退出大殿的下一秒,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赵统领,本帅听闻你在景陵城内出入自由,甚至连陆安年的后堂书房都能随意进出?”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极重的压迫感。
赵弘殷心头微紧,面色却如顽石般毫无波动。
“杜帅所言不假。”他淡定开口:“许是陆防御使问心无愧,所以很是配合,任凭下官查探城内各处,若处处遮掩防备,那才是真的心怀叵测。”
“陆安年是否有反意,你心里清楚!”杜重威冷哼。
“本将奉旨行事,只看实情,不靠猜测,也不听风闻。”
“希望赵将军,不会为今日之决定后悔!”
杜重威没有再多费口舌,转身离去。
他断定陆安年和整个复州必定有鬼,赵弘殷此次前往却什么都没查出来。
要么就是蠢,要么就是....被策反了。
而此时,他已然更加倾向后者。
只是,没有证据。
没有证据,他便什么都做不了。
再加上讨伐范延光不利,已然引起陛下不满。
这个敏感的时候,他只能忍下。
慢慢寻找证据,同时徐徐图之。
“杜重威......”
看着远方渐渐消失的身影,赵弘殷喃喃出声。
初冬的寒风迎面吹来,吹透了他重甲里的衬袍,凉意已经越发明显。
寒冬,就要来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看着空旷的宫道,眼神坚定。
杜重威之所以会有刚才的质问,显然是早就安插了密探在青山县。
但他并不后悔。
在这座腐朽压抑的洛阳皇城里,他只看到苟延残喘与各怀鬼胎。
而在复州,在青山县那片本应荒凉,却焕发出勃勃生机的山沟之中。
他看到的,是能让万民吃饱穿暖、能让天下重归太平的希望。
所以,即便事情暴露。
他亦不惧赴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