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辰时,咸阳西门外尘土蔽日。
四千河西军沿官道而来。前军已经望见咸阳城,后队还在数里之外,不过凉军行军有别于其他藩镇的一大特点,就是军中驮马众多。
哪怕是以步军为主的河西军,随行驮马、挽马也居然有近四千匹,将士们行军并不需要携行辎重,所以才能快速疾行。
大纛之下,杨师厚披一领旧铁甲,脸颊被秋风吹得干裂,只有一双眼睛仍亮得慑人。
李业没有在城中等候。
得知河西军距城尚有十里,他便带着张归霸、葛从周、李唐宾等人出城迎接。两边相隔数百步,杨师厚已先一步翻身下马,快步上前。
“末将杨师厚,拜见大王!”
他刚要下拜,李业已伸手将他扶住。
“你我兄弟,多日不见,行这些虚礼作甚!”
杨师厚抬起头,咧嘴笑道
“军中自有军中的规矩。大王急书一到,末将便催军赶路,总算没有误了时辰。”
李业握住他的双臂,上下看了一遍:“河西到咸阳千里,你走了多少日?”
“沿途皆有驿粮,末将不敢让弟兄们停。最后四百里,八日赶到。”
“伤亡如何?”
“掉队二百余人,皆留在沿途军寨歇养。能到咸阳的四千人,都能披甲上阵。”
李业听罢,回头吩咐:“叫城中把热食、肉汤全抬出来。先给伤脚的军士换鞋,再查战马。”
杨师厚忙道
“大王,饭可在路上吃。末将听说河东昨日败了,朱温就在长安。军情要紧,先议兵!”
“你还是这副急性子。”
李业笑着在他臂上捶了一拳。杨师厚挨了一下,也大笑起来。
张归霸、葛从周已经迎上前来。几人昔日在凉州、河西并肩厮杀,分镇各地以后,已有许久未曾聚齐。杨师厚先抱住张归霸肩膀,又与葛从周重重击掌。
张归霸打量着他身后的军马
“杨大哥,你这四千人从河西一路跑来,今夜还能打么?”
“你在咸阳吃了几日饱饭,倒来问我?”
杨师厚笑骂,“把你麾下儿郎拉出来,与河西军比比脚力!”
李唐宾也上前抱拳:“多日不见,杨将军风采依旧。”
“李兄弟随大王东征西讨,功劳可比我多了。”杨师厚还礼道,“今日若要与宣武军争锋,骑军处还要仰仗你。”
“杨将军羞杀俺了!”
杨师厚虽是如此说,但大家都知道只是其人性格谦让而已。若说此间军中,虽然名将聚集,但只要杨师厚一来,那便是妥妥仅次于李业,主持大局的第一人。
众将围在官道上,几句说笑过后,原本因大战将至而紧绷的神色也松了不少。河西军经过时,看见自家主将与凉军诸将相迎,沿路不断有人举起横刀。咸阳守军也在城上敲响战鼓,为远道而来的同袍壮声。
李业看着一队队河西军从面前走过,心中那块压了数日的石头终于落下。
他手中原有张归霸、葛从周等部八千可靠老卒。杨师厚四千人一到,凉军可战之兵已近一万二千。扣除咸阳、粮道及辎重守军,至少还有一万一千人可以压向长安。
与此同时,灵州方面至少还有三四千人,在继续往咸阳聚集。
这一仗,他终于有了正面与朱温争胜的本钱。
一个时辰后,诸将便在咸阳东门楼上议兵。
长安在咸阳东南。渭水横过两城北面,咸阳通往长安西郭的驿路,却要经过三桥。三桥距离长安西墙只有十余里,再向东,便是开远门、金光门。谁占住三桥,谁就能控制西面的粮道;可此地一片平野,无险可守,若败军被敌骑贴住,也只有原路退回咸阳。
李业把军令逐一下达。
“三弟领河西军为前锋,先取三桥。葛从周居中,张归霸押后。李唐宾率骑军贴渭水南岸游动,不许让梁军绕到我军北侧。四百具神臂弓随中军前行,没有我的号令,不得擅发一矢。”
杨师厚问道
“三桥有多少守军?”
“韩建旧军、京兆州兵合计千余。朱温的精锐昨日都在龙首原,未必来得及移到西面。”
“末将午前夺桥。”
李业看了他一眼:“河西军赶了多日路,今日本该歇息。”
“大王亲到咸阳等我,不是为了看我睡觉。”
杨师厚按住刀柄
“河西军也不愿在城里听别人厮杀。”
张归霸笑道
“大王,便让杨大哥去罢。你若再拦,他怕是要自己带兵出城。”
李业也不再劝,只对杨师厚道:“我与你同去。”
杨师厚神色一肃,抱拳领命。
巳时,咸阳东门大开。
一万余凉军沿驿道东进。河西军在前,效节、朔方诸军居中,辎重车辆首尾相接。李唐宾的骑军在渭水南岸铺开数里,斥候不断往来。
同一时刻,高陵方向也升起了河东狼烟。
李克用果然依约出兵,再逼东渭桥。
三桥守军很快得到消息。韩建旧将知道凉、代两军同时压向长安,又见杨师厚大纛逼近,连战也不敢久战,只在驿舍外放了两轮箭,便纵火焚烧草料,向开远门退去。
杨师厚率前锋冲入粮台。他没有追赶败兵,先命军士扑火。数百河西军脱下战袍,裹土拍打火苗,又推倒两座已经烧着的草棚,终于保住了大半仓廪。
不到午时,三桥粮台、驿舍和外围营地尽归凉军。
仓中尚有粟米两万余石,豆料三千余石。军士见了粮袋,欢声四起。杨师厚却将横刀插在仓门前,喝止众人。
“军吏封仓!擅取一升者,斩!”
李业随后入营,立即令人把各都从驿道上向左右展开。三桥离长安西墙太近,快马一刻便可报信,大军出城也不过一个多时辰。
他连水都未曾饮一口,第一拨探马便从东面奔来。
“开远门城头换了三次旗号!”
第二拨斥候紧跟而至。
“金光门也开了。城内鼓声不断,似有大军正在调动!”
李业登上粮台望楼。十余里外,长安西城楼影隐约可见。城头旗帜正由东向西一面面传递,开远门、金光门外的吊桥也已经放下。
他身旁的李振低声道
“朱温刚在龙首原得胜,不去追河东,反来打我军了。”
“他看得明白。”
“河东昨日折了三千人,又无攻城器械,一时打不进通化门。我军若在三桥立住,咸阳的粮食和援兵便会源源东来。换作是我,也要先打西面。”
军令很快传到各部。
而长安城中,朱温已经披甲上马。
他没有把兵马平均分给东西两面。通化门、春明门只留下弩手与京兆州兵闭门坚守,王彦章、丁会以及刚刚由东渭桥撤回的刘知俊,则领一万余精锐沿城内大街向西转进。
长安外郭周回六十余里,凉、代两军隔城而战,彼此救援须绕行数十里;朱温却可沿宽阔街道把主力从东面送往西面。这便是他敢在两军之间来回用兵的底气。
王彦章在马上问道:“大王,河东又逼东渭桥。若通化门告急,是否回兵?”
“不回。”
朱温的回答没有半点迟疑。
“李克用今日只是来报昨日之败。他手里那点残兵,攻不进长安。李业不同,他带着新兵新粮,要在三桥扎根。先把他赶回咸阳,河东自会退走。”
丁会道
“凉军新到河西兵数千,杨师厚领军,未必容易打。”
“所以不能等他扎营。”朱温回头看向诸将,“彦章从开远门出,沿驿道正面进兵;丁会出金光门,向南压住凉军退路;知俊贴渭水而行,牵制李唐宾。今日不必夺三桥,只须在他们列成大阵以前,将前军撞回中军。万人一乱,李业自己便会退。”
王彦章横枪抱拳:“末将先破杨师厚!”
朱温看着他:“昨日你与李存孝苦战半日,今日还能披甲么?”
王彦章抬起右臂。臂甲上尚有李存孝马槊留下的凹痕。
“李存孝都未死,末将岂能卧营!”
朱温大笑:“好!长直军先出!”
开远门外,号角长鸣。
王彦章率四千余长直、长剑军当先出城。前队大盾落地,后队长槊斜举,整支军队还在行进中便开始列阵。丁会、刘知俊各领本部,从南北两面展开。
凉军斥候第三次赶到三桥时,梁军前锋已经离城不足五里。
杨师厚的四千河西军刚刚越过粮台,大半仍在驿道上。后面的葛从周、张归霸两部尚未完全赶到。若此时仓促后退,前军必与中军撞在一起,朱温不必厮杀,只需纵骑追赶,便能把一万余凉军堵死在回咸阳的路上。
李业赶到前阵时,杨师厚已命军士拆除外围空营。
“为何拆营?”
“营寨没有筑完,守在里面反受束缚。”杨师厚指向粮台东面的平野,“末将在这里接王彦章。各都走到哪里,便在哪里向左右展开。只要前军撑住半个时辰,葛从周便能把中军接上来。”
李业望了一眼东面越来越近的尘头:“你有几成把握?”
“五成。”
“只有五成?”
杨师厚笑了一下:“王彦章若是庸将,末将敢说十成。可他不是。五成已经不少了。”
李业点头:“我把中军交给葛从周,亲自留在这里。”
“大王不可!”
“你带四千弟兄走了千里,到了战场还未吃上一顿热饭,便要替我挡王彦章。”李业按住他肩头,“我若躲在后阵,往后还有什么脸叫你一声兄弟?”
杨师厚看了他片刻,没有再劝,只伸出拳头,在李业胸甲上轻轻碰了一下。
“那大王便看着,河西军如何接这一阵。”
他翻身上马,驰到阵前。
“前一都,下马结槊!后二都向左,三都向右!各都只认本部旗号,不许越次!”
河西军原本是一条沿驿道东进的长蛇。最前五百人得令,立即弃下辎重,下马列成三排;后队每到一都,便从前阵两翼展开。有人尚未系紧甲带,便提槊站入队列;有人刚从咸阳领到新鞋,连绑绳都来不及剪。
梁军战鼓已经清晰可闻。
王彦章的大纛从尘烟中出现。四千余宣武重步排成三座方阵,中军正压驿道,两翼稍稍向前,像一柄迎面合拢的铁钳。
杨师厚只展开了不足两千人。
王彦章看见凉军阵线尚薄,当即举枪:“长直军,进!”
盾墙轰然前移。
双方相隔百步,宣武弩手先放两轮。弩矢越过平野,钉入河西阵中,数十人仰面倒地。河西军没有还射,只把长槊一排排压低。
三十步时,王彦章亲自下马,提枪走到盾阵最前。
“撞过去!”
长直军一声大喝,盾墙与槊阵轰然相接。
最前排河西军几乎同时后退。大盾抵住槊杆,后面的宣武军以肩相推,铁靴一步步踏进泥中。河西军长途赶路,腿脚本已酸软,第一都只撑了片刻,阵线中央便向后凹入十余步。
杨师厚立在凹处,连续刺倒两名越过盾缘的梁军。他身旁掌旗官中箭倒下,河西大纛也随之倾斜。
“扶旗!”
一名军校抢上去抱住旗杆,胸口旋即被长槊贯穿。他跪倒在地,双手却仍死死抓着大纛。
第二名军士接住旗杆,又被王彦章一枪扫断肩骨。
杨师厚看见王彦章已经杀到面前,索性将马槊夹在腋下,迎着铁枪冲去。
“王彦章!”
王彦章抬头,看见他甲上河西都指挥使的铜牌,铁枪直刺胸膛。
杨师厚侧身让过枪锋,马槊贴着铁枪向前滑去,直取王彦章咽喉。王彦章后仰半步,以枪尾架住槊刃。两人四周都是推挤的盾手和槊兵,既无处纵马,也没有斗将时的从容,每一招都只求将对方逼退一步。
王彦章膂力更强,铁枪猛地向外一崩。杨师厚虎口开裂,马槊险些脱手。王彦章抢进半步,一脚踢在他胸甲上。
杨师厚连退三步,撞上身后的河西大纛。
宣武军士看见主将得势,齐声大呼。盾墙再次向前,河西阵线中央几乎从中折断。
李业在后方看得清楚,立即命人调亲军上前。杨师厚却已经重新站稳。
他一把扯下头盔,抹去嘴角血迹,回头向最后五百河西亲军大吼:“前军再退一步,后军便无处列阵!河西军随我,把这条路站住!”
五百人齐声应诺。
杨师厚亲自扛起倒下的大纛,带着亲军冲入缺口。河西军士看见主将旗重新立起,原本已经松动的两翼也跟着压了回来。双方在不足五十步的正面挤成一团,大盾破裂,长槊折断,后排军士便拔横刀贴身砍杀。
王彦章又一次冲到旗前。
杨师厚将大纛交给亲兵,提槊迎上。王彦章一枪扫来,他不再硬接,矮身避开,槊锋贴地刺中对方左腿甲片。枪刃没有透甲,却逼得王彦章退了一步。
杨师厚趁势撞入他的怀中,两人连同四周亲兵一起跌进泥地。王彦章弃枪拔刀,杨师厚也抽出横刀。刀锋尚未相撞,双方牙兵已经涌上来,把各自主将拖回阵内。
短短半个时辰,河西军中阵三次后退,三次又被杨师厚带人堵住。
可梁军仍在增加。
丁会所部已从南面展开,开始威胁回咸阳的驿道。刘知俊也沿渭水南岸逼近,与李唐宾骑军互相驰射。朱温的大纛出现在开远门外,更多宣武军正向三桥压来。
李业回头望去,葛从周的中军终于赶到,张归霸所部却还在更西面。凉军虽已陆续铺开,阵脚仍未完全接稳。
这时,长安东北方向升起一道黑烟。
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
那是李克用的信号:河东军已经重新逼近通化门。
李业立即命掌烽官也点起三道狼烟。烟柱冲天而起,远在长安东北的河东军自能看见——宣武主力尽在西面。
不多时,朱温也接到了急报。
“大王,河东军已经夺回东渭桥,正向龙首原推进。通化门外鼓声甚急,守军请调两千人回援!”
朱温抬头看了一眼三桥方向。王彦章已经把河西军逼退数十步,凉军中军却正源源赶到。此时撤兵,先前血战便尽数白费。
“告诉通化门守将,弩矢未尽,城门未破,不得再来求援。”
“若河东攻城……”
“那便死守!”朱温拔刀指向前方,“擂鼓,命王彦章再进!”
宣武中军战鼓骤然加急。
王彦章重新上马。他左腿虽被杨师厚刺中,仍亲自带着八百选锋压向河西军中段。长直军换下破盾,前后两列交替推进。河西军鏖战已久,阵线又开始后移。
杨师厚肩头中了一箭,仍扶着大纛不退。最前两都已经伤亡过半,后队虽在赶到,却来不及填满每一处缺口。
李唐宾数次想带骑军冲击梁军侧翼,都被刘知俊挡住。普通弓弩射在长直军大盾上,只留下一片密密麻麻的箭杆。
李业看见王彦章离自己已不足百步,终于抬起右手。
葛从周身后的两百名军士同时掀开车上毡布。
两百具形制奇异的强弩露了出来。
这些弩比寻常军弩更长,也更沉重。弩手以踏环上弦,左右两名辅兵合力绞动,粗大的弩弦发出令人牙酸的绷响。两百支重矢依次放入箭槽,矢头在秋日下闪着冷光。
李业没有让他们向整面梁阵漫射,只把手指向王彦章所在的五十步正面。
“第一列,射!”
弩机齐发。
声音不像寻常箭雨,更像一面巨鼓在阵前骤然裂开。
重矢越过河西军头顶,迎面撞上长直军盾墙。前排大盾猛地一震,紧接着便被铁矢贯穿。箭锋穿过盾木,又钉入盾后军士胸腹,一支重矢竟将前后两人串在一处。
五十步内,梁军盾手成排倒下。
原本严密如墙的长直军,第一次裂开一道缺口。
河西军中爆出震天呐喊。
杨师厚拔掉肩头断箭,将马槊向前一指:“河西军,随我杀!”
王彦章也在缺口中站了起来。他一脚踢开破盾,推开要护他后退的亲兵,厉声喝道:“后队疏开!槊手补位!谁敢退,斩!”
神臂弓装填极慢,第二轮尚未上弦。
两边将士已经踩着满地断盾与尸体,再次迎面撞到了一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