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面上的藤蔓全炸了锅，几百根同时往洞里头钻，李二狗脚底下的根须也活了过来，箍住他脚脖子往上缠。
“拼你个头！”李二狗咬着牙，掌心里那颗火球硬往绿疙瘩里按，绿光被白光压得一缩一缩的，树妖的惨叫声越来越尖，地面上的藤蔓抖得跟筛糠似的。
“官人！快了！她藤蔓软了！”胡七娘的声音从洞口传下来，白狐身子已经从藤蔓堆里挣出来了，那些原本抽得跟钢鞭一样的粗藤现在软塌塌地垂着，尖儿卷了又卷，使不上劲。
李二狗掌心里那颗绿疙瘩被火球烧得裂开一条缝，暗绿色的光从缝里往外淌，他手腕一翻，又加了一把劲，“给我碎！”
“啪！”绿疙瘩在他掌心里炸开，碎成几十片暗绿色的渣子，中间那颗魂核露出来，核桃大小，绿莹莹的，被他一把攥在手里。
地面上的树妖姥姥发出一声变了调的哀嚎，整棵大树从根到梢抖了三抖，树冠上的叶子掉了一大半，树腰上那张大嘴咧得老大，想合合不上，里头的尖牙一颗一颗往下掉。
“你……你把姥姥的魂核……姥姥修行八百年才凝出这么一颗……你个天杀的……”
李二狗从洞里爬出来，浑身是泥，脸上沾着绿汁和碎根，手里攥着那颗绿莹莹的魂核，往那棵大树底下走了两步，仰着脸看树腰上那张大嘴。
“姥姥，你刚才说要拦我们三天？”他把魂核在手里掂了掂，“现在是你求我们，还是我们求你？”
树妖姥姥的声音从大嘴里挤出来，又虚又软，跟刚才那股子尖利劲儿判若两人，“小娃娃……姥姥错了……姥姥不该拦你……你把魂核还给姥姥，姥姥这就让路，一根藤都不拦你……”
李二狗把魂核揣进兜里，拍了拍手上的泥，“还你？你拿什么保证不拦？你这些藤蔓砍断一根长两根，我前脚走你后脚就把路封了。”
“姥姥拿命根子发誓！”树妖姥姥的声音一下子急了，“姥姥的魂核在你手里，你就是姥姥半个主人。你不让姥姥动，姥姥一根藤都动不了。你把魂核还给姥姥，姥姥跟你签个魂契，以后你说往东姥姥不往西，你说站着姥姥不趴下。”
李二狗回头看了一眼胡七娘，胡七娘白狐身子蹲在旁边，尾巴在地上扫了两下，点了点头，“树妖的魂核就是她的命，签了魂契她不敢反悔，反悔魂核就碎，她自己也活不成。”
“行。”李二狗把魂核从兜里掏出来，托在掌心里，“签魂契，签完了魂核还你。不过你记住了，你要是敢耍花样，这玩意儿我一把捏碎。”
树妖姥姥连连答应，树腰上那张大嘴咧了咧，挤出一缕绿幽幽的光丝，缠上李二狗的掌心，往魂核里钻。
李二狗只觉得掌心里一热，魂核上多了一道细如发丝的绿线，跟他的真气缠在一起，扯不断分不开。
“魂契成了。”他把魂核往树干上一扔，魂核落进那张大嘴里，树妖姥姥吞下去，整棵树抖了一抖，树冠上掉了一半的叶子又慢慢长回来一些。
“哎哟喂……姥姥这条老命算是保住了……”树妖姥姥的声音从树腰上挤出来，虚得跟跑了十里地似的，“小娃娃，你这下手也太黑了，姥姥活了八百年，头一回让人把魂核掏出来。”
李二狗仰头看着那棵参天大树，树腰上那张大嘴一咧一咧的，里头几颗歪歪扭扭的尖牙还挂着绿汁，看着实在瘆人。
树冠上刚长回来的叶子稀稀拉拉的，风一吹就往下掉几片，整棵树跟大病初愈的老太太似的，透着一股子虚劲儿。
“姥姥。”李二狗拍了拍手上的泥，仰着脸喊了一声。
“哎。”树妖姥姥应得有气无力，声音从树腰那个大嘴里挤出来，跟漏了风的风箱似的，“小娃娃还有啥事？”
“你现在这样，我跟你说话脖子都仰酸了。”李二狗往后退了两步，打量着那棵大树，“你能不能化个人形？咱俩站平了说话，也方便。”
树妖姥姥沉默了一瞬，树冠上几片叶子抖了抖，声音里带着点犹豫，“化形？姥姥这魂核刚被你掏出来又塞回去，元气还没缓过来呢，化形得费不少精气。”
“费多少我给你补。”李二狗从兜里把那颗虎精妖核摸出来，在手里掂了掂，“虎精的妖核还在我这儿，里头五百年虎煞精气没化干净，分你一点够不够？”
树妖姥姥一听这话，树腰上的大嘴立刻咧开了些，声音也精神了几分，“够够够，虎煞精气最养树根了。行，姥姥化一个给你看。”
整棵大树抖了一下，树冠上的叶子哗啦啦响成一片。
树腰上那个大嘴慢慢合拢，树皮上的裂纹开始往一块儿挤，粗壮的树干从中间慢慢往细里收，底下的根须一根一根从土里拔出来，在半空中扭了两下，缩进树干里。
头顶的树冠一层一层往下落，枝杈收拢，叶子卷起来，整棵树像被人从两头往中间捏了一把，越缩越小。
胡七娘变回了人形，素白衣裙站在李二狗旁边，歪着头看那棵树越缩越矮，嘴巴慢慢张开了。
树干缩到一人多高的时候，底下分出两条腿来，上头分出两条胳膊来，树皮的颜色从深褐慢慢变浅，泛出一层温润的象牙白。
枝杈收成了手指，叶子化成了头发，稀稀拉拉地往下长，越长越密，最后垂到腰际，乌黑油亮的，跟墨汁泼出来似的。
“啪。”一声轻响，最后一点树根缩进脚踝里，化形的过程收了尾。
李二狗瞪着眼前这个人，嘴巴张着，半天没合上。
胡七娘也愣住了，白狐眸子睁得溜圆，嘴唇动了动，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天呢……树妖姥姥，原来你是个大美女啊？”
面前站着的哪儿是什么满脸皱纹的老太婆。
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站在李二狗和胡七娘跟前，身量高挑，比胡七娘还高出半个头去。
象牙白的皮肤，细腻得跟刚剥了壳的鸡蛋似的，在林子缝隙漏下来的天光里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
瓜子脸，眉眼细长，眼尾微微往上挑着，瞳仁是极深的墨绿色，跟林子深处那种老苔藓的颜色一样，看人的时候里头带着一点懒洋洋的、不太认真的笑意。
鼻梁高而直，嘴唇不薄不厚，唇色比胡七娘深一些，是那种熟透了的浆果才有的暗红色。
头发乌黑油亮，从头顶一直垂到腰际，发梢微微打着卷儿，披散在肩膀上，衬得那张脸越发白净。
身上穿着一件深褐色的长裙，裙子没经过什么裁剪，就是一块整布在身上裹了两圈，腰里系了根细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