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蛇？”
“东京海军特务部养的那群水鬼？这帮畜生最擅长得就是船底凿孔装磁雷，崇明北支水浅暗沙多，货轮一减速，就让这些畜生有了可趁之机。”
何书桓上前，“刘营长，海蛇潜伏水底，总归要浮水换气，加之那个地方暗流急，水鬼背着东西过不去，只能走西边浅滩。”
老郑上下打量这个南京少爷，比刚进苇荡那阵子稳当多了。
“你怎么晓的这些？”
“早年跟着父亲坐江轮查防务，听老引水员细聊过，只要咱们把接应驳船卡在铁锚阵南口，青帮和陆家的船顺着主航道全速冲过来，东洋水鬼就只能从西边浅滩往上爬，咱们在浅泥里埋下竹签跟拉发雷，来多少废多少。”
“那频段怎么弄？鬼子已经破解了这段频率，现在盯死咱们的频段，这会儿改碰头的地方，怎么通知陆家？”
“陆家不是还留了些几个女医护和一些战士吗？她们肯定和陆家有联系，要不问问他们！”
何书桓指向后头的伤兵棚。
“如果她们随身带着专线短波机，就能和陆家联系上了。”
老刘一巴掌拍在大腿边，扯的伤口生疼，龇牙直乐。
“对啊，怎么把把留在根据地的同志给忘了，读书人脑子转的就是比我们这些大老粗转的快。”
老郑当即对着身后得通讯员吩咐道，“通讯员，去问一下，如果有，让她们把短波机拿过来用一下。“说完又对着何书桓说：”书桓，这回要是能把十万支救命药接回来，我老郑亲自替你请功。”
同一时间，上海江湾造船厂，地下二层包装工坊。
封箱机咔咔响个没完，最后一口填满木屑的厚松木箱钉死，十万支盘尼西林药剂、二十万片磺胺，整整齐齐码成三排齐肩方阵，尔豪手里捏着之前送过来得密电译稿，眼珠子老往消毒操作台飘。
消毒台前头，如萍穿着白大褂，头发利落得扎个马尾，垂着眼皮，三号柳叶刀刀背慢慢抹向刀刃。
打她从前线回来，佩姨惨死，她浑身上下就泛着股让人脊梁骨发凉的冷气，尔豪瞅着她袖口未取下的孝布，咽了口唾沫，心里头七上八下的，以前家里只要提何书桓，如萍准保眼角发直、丢了魂一样，眼下何家又洗清了汉奸嫌疑，何书桓放出来了，万一渡江送药撞见，不知道这丫头见到何书桓会不会乱了分寸、如果后面故态复萌要留在苏北，自己怎么跟爸和依萍交差？
尔豪清了清嗓子，拿着译稿凑近，“如萍，之前收到前线电报，老郑查清楚了，何次长在南京是奉了密令潜伏，早先还运出几百吨紧俏的特种钢材，何书桓已经放出禁闭室了，今晚我们送药过江万一在渡口撞见，你？”
镊子没停，酒精棉滑过刀刃，眼皮都没往尔豪身上抬半下。“我怎样？你在担心什么?”
尔豪卡了壳，肚子里准备的一大堆劝人的话全堵在嗓子眼。
“我讲的是何书桓，以前你对他那么上心，要是遇到你打算怎么办。”
“陆尔豪，你的活干完了？”
如萍手腕一转，她转过半边脸，眼底黑漆漆的，瞧不见半点水汽。
“两百只木箱全钉牢了？防潮油布严严实实裹了几层？渡江靠岸，要是碎了一支药瓶，仔细我告诉爸爸。”
尔豪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在木箱边沿上，跟前这副狠辣干练的派头，已经有了依萍三分影子，半点找不出从前软弱掉眼泪的模样。
铁门哐当推开。
王雪琴提着保温桶走进屋，站在门边听完这番话，心里的石头落了地，抬手重重戳在尔豪脑门上。
“就你嘴碎，整天在这儿扯八竿子打不着的人。“说完斜眼打量如萍，她最瞧不上那副动不动抹眼泪的娇气样，可自从这丫头从前线回来，做事不拖泥带水，依萍指哪打真的看不出曾经半点娇气得模样，前线果真锻炼人。
“听见没？如萍现在心里亮堂着呢，姓何的，有事钟无艳，无事夏迎春，以前在公馆摆出一副情深义重的死样子把如萍耍的团团转，管他老子是忠是奸，离咱们陆家姑娘越远越好。”
“雪姨，以前那个陆如萍，被何家赶出南京那天就已经死透了。”
她收起沉甸甸的皮药箱，扣紧黄铜卡锁。
“他姓何的清白不清白、是死是活，跟我半点关系都沾不上，我今晚渡江，单是为了押运药材，顺带多杀几个东洋兵的脖子，要是有人敢在船上翻扯旧账，管他是鬼子还是何书桓，我手里的针管和抢照收拾不误。”
“好。”陆依萍推门走进来，手里拿着暗卫最新的密稿，她看着如萍笔直的身板，顺手把抄件递给后头的李光明。
“苏北军区的波段让东洋人锁死了，拿得是招娣他们得线路传的信，日本海军调集水鬼堵死北支要道，何书桓跟队接应，碰头的地方临时改到崇明北支东头的铁锚阵。”
她转头看向尔豪。
“东洋水师封死了吴淞口，大仲马洋行的货轮全在盘查名单上，硬闯就是白白送死。”
尔豪看着密件，眉毛拧在一块。
李光明上前小声开口。
“大小姐，华中派遣军调了四艘驱逐舰横在吴淞口，哪怕是美孚油行的外国货船也得挨强行登船搜查，江面上能畅通无阻的，只剩挂着日内瓦红十字旗、开去崇明隔离营送物资的英国皇家浅水医疗驳船。”
“英国医疗船？”
尔豪走上前，脸皮绷紧。
“那医疗船归总领事查尔斯直管，我们才拿情报坑了他十万英镑，还害的摩根在徐家汇断了肋骨，折了二十多个英军步兵，这会儿跑去借船，他怕是要架起枪炮轰人。”
王雪琴按了按装着支票的手包。
“依萍，换个法子行不行？十万英镑大清早刚兑出来，查尔斯指不定找我们麻烦呢。”
“他急眼，是他脑子还没转明白昨晚闯了多大祸。”
陆依萍系紧大衣腰带，摸了摸内袋包着的三十五毫米胶卷，“光明，备车，去外滩英国领事馆，如萍，通知张猛他们把药箱顺着暗渠运去苏州河三号码头，到时候我带英国船过去装货。”
一个钟头后，外滩英国驻沪总领事馆二楼客堂。
壁炉里木柴噼啪乱响，地上全是砸碎的酒瓶跟雪茄屁股，查尔斯两眼通红，右胳膊缠着白布，来回乱转，十万英镑打了水漂，修道院地库炸上了天，陆战队死伤一大片，大清早东京外务省发来严正抗议，一口咬定英军半夜偷袭宪兵队，催着伦敦问罪，要没王雪琴半夜敲竹杠，他哪会掉进东洋人内讧的泥坑里。
木门推开，佣人还没来得及通报，陆依萍已经带着李光明大步走了进来。
查尔斯一瞧见人，脸色紫涨。
“陆依萍？！”
他躲到办公桌后头，从抽屉里拔出恩菲尔德手枪，黑洞洞的枪口直指依萍前胸。
“你竟敢硬闯领事馆，昨晚你妈骗走十万英镑，引着英军掉进火药堆，摩根这会儿还在抢救，来人，卫兵。”
走廊外头跑进来四个印度卫兵，刺刀逼向两人后背。
李光明五指搭上枪套，依萍抬手叫他停下，她绕开晃动的枪口，坐进皮椅里，从桌上拎起银壶，倒了小半杯凉透的红茶。
“查尔斯爵士还是把配枪收起来好，今天要是在这儿走火，明早伦敦报纸头版，就是总领事私通日谍、带兵插手日军内斗的铁证。”
查尔斯额角青筋直跳，唾沫星子乱飞。
“胡说八道，你妈一口一个修道院藏着密档，里头除了五十斤炸药包跟宪兵队，连半张废纸都瞧不见。”
“谁说没字纸？”
陆依萍抿了口凉茶，把杯子搁在桌上。
“卷宗昨晚就落进横山副官手里了，你丢了卷宗，还派装甲车打断横山的腿骨，日本华中驻军正找借口收回租界防务，横山醒过来之后，往东京递什么话，爵士不妨仔细想想。”
查尔斯喘着粗气，这正是他一早上发疯的根由，英军在远东兵力不够，伦敦严令不准跟日本人正面交手，罪名一旦扣死，乌纱帽跟爵位全得泡汤。
盯着稳坐皮椅的陆依萍，查尔斯眼底冒出凶光，横竖要找替死鬼，不如推大仲马洋行出去顶缸。
他放低枪口，哼笑一声。
“陆小姐倒提醒了我，昨晚你们洋行拿假情报诈骗领事馆，陷害摩根偷袭日军，我刚收到风声，你们洋行在码头人头攒动，想必今明两天就要运东西出江把。”
他左手抓起桌上的电话听筒，眼珠子锁住依萍。
“只要我打个电话去日军司令部，把大仲马洋行当成投名状交出去，日本人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他们想找你们洋行的麻烦不是一两天了，至于你今天来的目的，做你的春秋大梦，卫兵，把这两个嫌犯扣下，通知日本宪兵来领人。”
四个卫兵上前围拢。
陆依萍稳稳当当坐着，掀开手提皮袋，摸出一卷胶片跟两张泛着药水味的黑白照片，甩在木桌上。
“打电话之前，爵士不如先看看这个，昨晚半夜，装甲车在修道院门口开火，路透社记者站在高处，正好把贵国陆战队开枪打死日本宪兵的场面拍进镜头，至于爵士昨晚为了买情报亲手签的汇丰支票影印件，连着给兵营打电话调兵的专线监听钢丝带，眼下就妥妥当当收在我皮包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