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卫老王头的大嗓门还在走廊里回荡,办公室里已是一片安静。
许浪僵在原地,脸色一阵红一阵白,难受得说不出话。
孙永和指着许浪的鼻尖,冷笑了一声:
“怎么着?刚才不是挺能嚷吗?大记者点名找青山,你再酸一个听听!”
韩楠枝也放下手里的钢笔,俏脸含霜,冷声说道:
“许干事,青山同志立功是广播过的,总在背后念叨酸话,不怕外人笑话咱局里没肚量。”
许浪被两人当面呛得下不来台,咬着后槽牙愣是挤不出半个字来。
厚厚的棉门帘一挑,一股冷气裹着淡淡雪花膏香味涌了进来。
身穿藏青色呢大衣、围着红羊绒围巾的王燕迈步进屋。
齐耳短发被风吹得微乱,额前还带着几粒小雪珠。
王燕目光在大办公室里一扫,正落在身穿崭新深绿干警制服的陆青山身上。
这一打量,王燕的美眸里忍不住透出几分真切的赞许。
在屯里时青山常穿羊皮坎肩,虽雄壮却透着山野气。
如今换上深绿干警制服,腰扎铜扣皮带,格外英武挺拔。
“青山同志,穿上这身皮,可真够神气的!”
王燕收回目光,大大方方地打了个招呼。
坐在里间的周铁军笑呵呵站起身,冲青山挥手打趣:
“去去去,大记者冒着大雪来找你,甭在屋里闷着,领人家去大院操场透透气!”
办公室里的老干警们顿时爆发出心照不宣的善意哄笑。
青山抓起棉帽冲周铁军端正敬了个礼,跟着王燕大步走出了屋门。
县局大院里白雪皑皑,墙角几棵老杨树挂满了毛茸茸的白霜。
两人并肩朝宽敞的操场走去,脚下踩着冻雪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
王燕侧头打量青山严肃端正的脸庞,忍不住扑哧笑出声来:
“我说陆大英雄,怎么跟换了个人似的,板着脸跟黑包公差不多,在单位这么吓人干嘛?”
青山摘下棉帽抓了抓后脑勺,露出一口白牙,憨厚一笑:
“王记者,这可不怪俺,是家里媳妇何婷婷特意嘱咐的。”
“婷婷说了,城里机关大院规矩大,新来的人得多看少说。”
“婷婷在炕头上教俺,走道得迈平步,眼神不能乱瞄。”
“成天嬉皮笑脸容易让人当成轻浮后生,必须板着脸才显威严!”
这话又实诚又透着关东庄稼汉特有的机灵劲儿。
二楼办公室窗户正好开着一道缝。
青山的大嗓门顺风飘上去,逗得楼上老刑警们哄堂大笑。
“哈哈哈!这小子,原来是个遵媳妇号令的老实汉子!”
“知青教得在理啊,初来乍到沉稳点准没错!”
许浪坐在后头也跟着干笑附和,但大伙心底那点因青山初来乍到立大功而生的防备,全被这股怕媳妇的憨劲冲得干干净净。
雪地里王燕笑得眼圈发红,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婷婷还真当自个儿是诸葛亮了,连摆什么脸都管!”
王燕把青山拉到老榆树底下,低声说明来意:
“上次在靠山屯吃了那么丰盛的炖虎肉,临走还收了你两只大野鸡。”
“我跟刘强商量好了,今晚在县第一国营饭店设宴,请你下馆子开荤!”
青山咧嘴笑笑:
“下馆子多破费啊,俺在局里食堂吃苞谷糁子面就挺得劲。”
“少废话,客随主便,今晚必须去!”
王燕眨眨眼,又伸出白生生的小手:
“听说局里给你分了单身宿舍?钥匙拿来我瞧瞧。”
青山顺从地摸出黄铜钥匙递了过去。
王燕把钥匙握在手里晃了晃,眼底带着笑意:
“我下午正好没外勤采访,先去你宿舍扫扫雪通通风,下班在门口等我!”
说完,王燕裹紧羊绒围巾,踩着雪步欢快地离开了大院。
青山回到办公室,大伙围上来打趣他和县报大记者的交情。
青山只推脱是村里招待采访结识的普通朋友,应对得滴水不漏。
许浪坐在后排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在青山的第七感探查下,好感度又往下跌了几分。
下午五点半,下班钟声在主楼上空当当敲响。
青山拎着帆布公文包,踩着积雪朝后院的职工家属楼走去。
刚上三楼连廊,迎面遇上提水壶的韩楠枝,身边还跟着齐耳短发的女警。
女警剑眉星目,身材高挑健美,正是刑侦股的孟芷。
韩楠枝笑着引荐道:
“孟芷,这就是陆青山,分在三零一,是咱的对门邻居。”
孟芷大步上前,用力拍了拍青山的肩膀,爽朗大笑:
“好小子,身板长得真敦实!听说你一眼用暗榫破了大案,干得漂亮!”
“姐就住三零二,往后在局里要是哪个不长眼的敢欺负你,敲门找姐,姐替你抽他!”
孟芷性格泼辣直爽,还热心地指着楼道尽头给青山介绍水房和炉灶的位置。
青山也跟着拱手笑笑:
“那感情好,往后在局里还得请孟姐和韩干事多照应着点。”
正说着,三零一的房门咔哒一声开了。
等候多时的王燕探出头来,一眼撞见青山身旁左右各立着一位漂亮女警。
王燕脸上的笑意当场僵住,目光在韩楠枝和孟芷脸上飞快打了个转。
她心里泛起一股酸溜溜的滋味——好你个陆青山,进城头一天,身边就围着两位局里的警花!
不过王燕在报社见多识广,神态自若地跨出门槛,顺手挽住青山的制服衣袖:
“青山,屋里连个暖水瓶和脸盆都没有,哪能住人?”
“离饭点还早,我先陪你去供销社把搪瓷盆和日用品全置办齐整,再去饭店碰头!”
孟芷何等机敏,瞧着两人这亲密举止,心领神会地咧嘴一笑:
“大记者办事就是周全!那你们忙着,我和楠枝回屋洗菜煮面去了。”
两女一走,王燕一把将青山拉进屋,反手咔哒合上木门。
屋里光线昏暗,只有窗外雪光映着两人的脸庞。
王燕双手叉腰,两颊泛着红晕,仰起头气鼓鼓地瞪着高大的青山:
“好你个陆青山!在屯里老老实实,一进城骨头就轻了?”
“刚分宿舍,左右就是两位警官,孟姐叫得挺甜啊!”
青山极其逼真地缩了缩脖子,做出一副做贼心虚的模样:
“王记者,这真是巧合,分房是人事科定的,俺哪知道隔壁住着谁。”
王燕凑上前,伸手狠狠戳了戳青山的厚实胸膛,气哼哼道:
“少跟我打马虎眼!信不信我回头就去靠山屯找彩英姐告状?!”
“我就告诉彩英姐,你一到城里就招惹漂亮姑娘,看彩英姐拿不拿鸡毛掸子抽你!”
青山连忙举起两只大手,连连作揖告饶:
“好姐姐手下留情,彩英要是动了怒,俺晚上连热炕头都上不去!”
瞧见青山求饶的憨样,王燕噗嗤笑出了声,屋里满是欢快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