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小到大,霍望楠习惯了父母的打骂,习惯了照顾年幼的弟弟,习惯了每日天不亮就起床干活。
犹记得某次赶着天黑收玉米,徐小霞在田间小路走着,她背着比她还高一个头的背篓跟在后面。
也不知是脚下不稳,还是田坎不平,她一个恍惚,连人带背篼一起摔了下去。
钻心的疼痛从脚踝处袭来,她劈头盖脸挨了一顿骂。
徐小夏:“你走路不长眼睛啊!还不快起来?!”
没人呵护的小孩也就没有哭闹的资格。
霍望楠挣扎着爬起来,忍着疼痛将玉米重新装好,一瘸一拐地背着背篓挪回家。
半夜下地给霍望远端茶时,脚踝已经肿成了猪蹄。
被弟弟看见后,又迎来一番嘲笑。
这样的经历实在太多太多,像一座无形的大山,死死将霍望楠压住。
曾经那些微末的渴望,也在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打骂中消散。
霍望楠翻了个身,困意袭来。
算了,明天还要上班,想这些没用。
裴叙之不是个爱管闲事的人,但面对霍望楠,心中总是会莫名生出一种怒其不争的感觉。
他犹豫许久,轻声喊道:“王兰?”
无人回应。
早在他犹豫的半分钟里,人就睡着了。
裴叙之:“……”
子弹是打到脑子了吗?他竟然闲到去关心一个女人?
裴叙之越想越气,加大音量将人叫醒。
“王兰!”
地上的人动了一下,随后爬起来,端起桌面上的搪瓷杯喂到他唇边。
“喝吧。”
霍望楠揉揉眼睛,打了个哈欠。
夜色对裴叙之来说并没有影响,他试图从她的脸上窥出半点不耐烦。
可是没有,习以为常到让人无端升起怒火。
“不喝。”
霍望楠稍微清醒了一点,耐着性子问:
“那你是想拉……上厕所吗?”
猛然想起对方不喜欢这样的粗俗,于是她口中的话赶紧转了个弯儿。
裴叙之心中堵着一口气,迫切地想要激怒她。
“不是,单纯想叫叫你而已。”
这样无缘无故的恶意,她总能感知到了吧?
可长久的沉默过后,霍望楠抬手给他调了下风扇方向,说:“好吧,那我先睡了,你有事再叫我。”
语气平缓到跟泥人无异。
裴叙之心里那口气愈发憋闷,有种使出浑身解数,拳头却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
一夜难眠。
等裴叙之再睁眼时,早饭已经做好。
依旧是水蒸蛋,不过上面铺了一层薄薄的肉末。
霍望楠扶着他去上完厕所,又拿来毛巾牙刷给他洗漱。
最后捏着汤匙,舀了一勺喂到他唇边,说:
“中午还是张叔给你送饭。”
“今天厂里发工资,我要给老家邮寄回去,晚上大概会晚一点才到家。”
“你有什么想吃的东西吗?我顺路买回来。”
伤口因为牵拉传来阵阵疼痛,裴叙之冷着脸回答:“没有。”
霍望楠不清楚他为什么一大早就开始摆着个脸。
不过相较于父母动辄打骂,他眼下这副模样,已经算得上克制温和。
“好吧,那我看着买点。”
六分饱后,裴叙之摇头不再张口。
剩下半碗水蒸蛋依旧进了霍望楠的肚子。
末尾,她还有些意犹未尽。
放在以前,肉末配蒸蛋只有霍望远才有资格吃,她多看一眼都会引来徐小霞和霍庭的辱骂。
裴叙之淡淡瞥她一眼,什么也没说。
出门前,霍望楠将不知从哪儿找来的报纸放到桌面。
“你要是无聊就看看报纸,我上班去了。”
房门关闭,出租屋彻底安静下来。
淮城距离港城不算太远,港城发生的重大事件、经济新闻、社会要事都会登在内地的报纸上。
这份报纸是昨天的,裴叙之拿起来仔细查看,摄取其中关键信息。
自他失踪后,裴家上下乱成一团,原本的阵营因此分崩离析,各自为营。
古往今来,利益维系的盟约本就脆弱。
眼前的合作不过是权衡后的暂时妥协,一旦有更大利益出现,顷刻便会反目。
裴叙之现在要做的,就是静观其变,等身体恢复后再坐收渔翁之利。
中午领到工资后,霍望楠连饭都顾不上吃,攥着热乎的一千块去了邮政局。
大厅里风扇慢悠悠转着,吹不散混杂的汗味、油墨味和旧纸张的气息。
人声嘈杂,大多是和她一样在外打工的外地人,趁着午休赶来给老家寄钱。
霍望楠走到柜台前,小心翼翼接过柜员递来的红色汇款单,趴在斑驳的写字台上细细填写。
她一笔一划写好地址,不敢有半分潦草,又反复将霍庭的姓名和身份证默念几遍,确保和家里的户口本分毫不差。
第一次邮寄工资时她什么也不懂,写错了数字,几百块的汇款因此石沉大海。
后来辗转了半个月才退回来,差点被霍庭还有叙小霞骂死。
霍望楠将一整月加班攒下的工资仔细数好数额,去除生活所必须的那份,连同微薄的汇费一并递进柜台。
看着柜员熟练录入信息、打印单据,最后将一张薄薄的汇款收据递回来,她立刻双手接过,仔细对折好几层,小心翼翼塞进贴身的衣兜,牢牢按住。
办完汇款,她没有立刻离开,转身走出邮局,走到街边一排绿色的公用电话亭前。
乡下的普通农户根本装不起座机,全村只有村委书记家有一台固定电话。
每个月的今天她邮寄完都会打一通电话回去。
那头很快接通,徐小霞的声音紧随而来,夹杂着浓烈的不满。
“上个月怎么少了五十块?你是不是偷懒了?”
往常这些话霍望楠听得多了,早就习以为常。
可今天再听到这不由分说的指责,心里忽然泛起一阵酸涩。
她闷声解释:“妈,我之前生病了,连着四天没能去加班,所以比之前少了一些。”
那头像是没听见一般,继续指责。
“你弟弟马上要准备娶媳妇了,你能不能上点心?”
“彩礼人家要一万零一,还得盖新房,配齐电视,杂七杂八加起来,你自己算算一个月就寄回来九百五,哪里能够?”
“实在凑不齐,你就给我回来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