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二号,礼拜二,二月初三。上午十一点五十,城西街道社区活动中心。
车停在巷子口,还是上礼拜二那个地方。温则鸣、郑海峰、苏晓棠下了车,往院里走。这天太阳好,院门敞着。
院里朝南那一溜墙根,坐着几个晒太阳的老人。有一个坐在轮椅上,腿上盖着一条毯子,轮椅停在楼的影子里。
楼下门洞右边那张停办的通知还在,底下半截叫一张新的盖住了。新的那张抬头印着:关于恢复城西街道助餐点服务的通知。
台阶上没有人。温则鸣在最下头那一级跟前站了一下。
楼门里出来一个男的,外套是浅灰的,两只手端着一个碗,走得很慢,眼睛一直看着碗沿。
他先把碗搁在台阶上,把轮椅往太阳底下推了推,才蹲下来,舀起一勺,递到老人嘴边。
三个人从他身边过去,进了楼门,上了楼。
二楼的门开着,热气从门里往外走。屋里两排长条桌坐满了。说话的,咳嗽的,筷子碰碗的,一屋子都是声音。靠门那一桌有个老头吃得快,碗底刮得哗哗响。
靠墙那一桌,一个布兜搁在桌上,兜口扎着。
最里头那一桌坐着上礼拜敲车窗的那个老头,棍子横在他腿上。
老头抬起头,筷子停了一下。
“你们也没来跟我说一声。礼拜五我自己过来看的,门口墙上贴着。”
老头说完就低下头,接着吃了。那根棍子从他腿上滑下去,苏晓棠弯腰捡起来,替他靠在桌沿上。
钱姐在锅那头盛饭,头也没抬。
“等我这一锅。”
门后头的钉子上搭着一件雨衣,已经干了。
郑海峰站在门边,看着那件雨衣。
钱姐盛完这一锅过来了。
“街道那头怎么说的。”郑海峰说。
“封的那几本查了一个礼拜,街道松了口。账换了个人记,锅还是我的。”钱姐说。
钱姐顺着郑海峰的眼睛看过去。
“门后头那件,上礼拜二压在台阶上,邹淑琴第二天一早收进来的。”钱姐说。
“是我的。”郑海峰说。
“那你拿走。”
郑海峰没有去动那件雨衣。
“钱姐,证明那一格里划掉的名字,有三个对不上人。您听听。”郑海峰说。
苏晓棠翻开手里的本子,把那三个名字一个一个念了。钱姐听一个,摇一下头。
“一个也不认得。”钱姐说。
“邹淑琴那本上,也没有这三个。”苏晓棠说。
“孙广才来的头三年,记在哪几本上。”温则鸣说。
“在柜子最底下压着来着。贴通知那天下午,街道又来了两个人,连那几本一块儿封了。我从分局回来,柜子就空了。”钱姐说。
“拿走两个馒头那回您说,替人画押的,得是在这儿干活的。”郑海峰说。
“是这么说的。”钱姐说。
“在这儿干活的,都有谁。”郑海峰说。
锅跟前排上了几个碗。
“锅才开,你们又来点人头。”钱姐说。
“那您先忙。我们等着。”郑海峰说。
钱姐往锅那头走了两步,回过头来。
“等着也是等着,一人盛一碗?”
“不了。”温则鸣说。
苏晓棠拿着那三个名字,一桌一桌问过去。问到靠墙那一桌,带布兜的那个老太太听完,从兜里摸出一个玻璃罐头瓶子,把盖又拧紧了一道。
“不认得。”
钱姐把排着的几个碗都盛满了,才过来。
“上义工册子的,还是不上的?”
“都要。那回您说,名字记不住。”郑海峰说。
“那回我是怕你们查到锅上。现在锅开了。义工册子上九个,我都记得。尹福全。庞月英。”钱姐说。
灶上有人喊她,她应了一声,没有过去。
“蒋兆春过了年就不来了,闺女接他去带外孙。裴荣华。秦望舒。巩德厚,他老伴在这儿吃过两年,他是来还人情的。蒲翠娥。邬传礼。柯树林。邹淑琴不算,她住这儿。”钱姐说。
“不上的呢?”郑海峰说。
“那就多了,轮着来的,名字我记不住。”
“记得住您也不说。”郑海峰说。
钱姐拿勺子在桌沿上磕了两下。
“来吃口饭,顺手搭把手,也得让你们一家一家去敲门?”
“扫院子那个戴雷锋帽的,上没上册子。”郑海峰说。
“他不上。一扫扫了四年,那九个里头没有他。”
钱姐往靠窗那张桌子的桌角看了一眼。那个角今天坐着一个生脸。
“那是他的位子。今天到这会儿,还没见着他。”
郑海峰往前走了半步。
“扫院子那个,姓岳。人没了。”
钱姐手上那把勺子没有放下,勺沿上一滴汤落在她鞋面上。
“哪一天的事。”
“上礼拜三往后那两天,哪一天不知道。礼拜五才找着的。屋里的灶灭了,冻的。”郑海峰说。
“人搁哪儿了。”钱姐说。
“还在法医中心。他闺女昨天到了。”郑海峰说。
靠门那一桌吃得快的那个老头端着空碗过来了,站在锅跟前,碗伸得老长。
钱姐走过去,给他盛了一勺,又添了半勺。
吃得快的那个端着碗走了。钱姐没有回来,在锅那头站着。
“上礼拜二邹淑琴说,台阶上坐满了。我一个都没敢去看。”钱姐说。
“那天我们在巷子口。”苏晓棠说。
郑海峰走到门后,把那件雨衣拿下来了。
“孙广才今天来了没有。”郑海峰说。
“来过了,吃完就走了。”钱姐说。
郑海峰把雨衣折起来,夹在胳膊底下。
温则鸣走到锅那头。
“岳满囤最后一回在这儿吃,是哪天。”温则鸣说。
“停之前那个礼拜二。”钱姐说。
“那天他拿饭盒了没有。”温则鸣说。
“拿了。我多给他压了一勺,他说留着第二天吃。”
温则鸣的眼睛落在柜台底下码着的那一摞饭盒上。
“那九个人里,哪几个跟他一块儿干过活。”温则鸣说。
“那得看义工那本册子,哪天谁干的什么,上头都记着。本子锁在楼下社工那屋,社工今天上街道开会去了,钥匙留给义工小舒了。”
钱姐走到楼梯口,朝底下喊了一声。
“小舒。”
院里一个男的答了一句。
“哎,在呢。”
“社工屋里义工那本册子,能拿上来不?这几位要看。”钱姐说。
“能。我给您拿。”
底下的脚步声走远了,过了一会儿,楼梯上有人上来。
上来的就是院里端碗那个男的,袖口卷了一道。
他手上拿着一本硬皮册子,走到柜台跟前,没有往柜台上放,两只手把它掉了个头,递给温则鸣。
温则鸣接过去,翻开了。
册子的边角磨白了。一个人一页,名字写在页头。来一回记一行:哪一天,干的什么,几个钟头,备注。有的页写满了,有的只有两三行。
温则鸣翻一页,苏晓棠拍一页,一直翻到最后一页。
温则鸣合上,递回去。那个人两只手接过去,在锅跟前停了一下,钱姐给他盛了一碗。他把册子夹在胳膊底下,端着碗下楼去了。
三个人也下了楼。
下了台阶,那个人蹲回轮椅跟前了,一手端着碗,抬头看了温则鸣一眼。
“您中午吃了没有。”
“吃了。”温则鸣说。
苏晓棠转过脸来看他。
老人嘴张得慢。那个人等老人把上一口咽下去,才把下一勺递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