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天十点过,周正堂上来了。
老头手里一张纸,底下夹着两张照片,没带袋子,也没带缸子。
“周主任,您怎么又自己跑一趟。”温则鸣从桌那头站起来。
“咋啦,我的腿镶金了?”周正堂把那张纸换到另一只手上。
“内勤的车呢。”苏晓棠说。
“车我没要。”
苏晓棠把桌上那一摞往边上推,给他腾出一块地方来。老头把那张纸搁下,用手背推平了。
“您元旦那几天也没歇吧。”苏晓棠把椅子给他拉出来。
“歇了半天。”老头没有坐。他把老花镜戴上了。
“昨天上午的。”老头说。
老头念他自己写的那一份。
“许建峰。七十二。城南万顺街那一片,一个人住。糖尿病,针打了十几年。”
温则鸣没有伸手去接那一份。他先把台灯往老头那一头挪了挪。
“子女呢。”
“两个,都在本市。”老头停了一下。“不常来。”
“谁发现的?”
“按天数来的那个护工。四十来岁,外地的,中介派的。”老头往桌上撑了一下。“礼拜天她没去。昨天早上八点多敲的门,没人应,她开门进去的,有钥匙。”
“人在哪儿发现的。”
“床上。被子盖到胸口。屋里门窗都是好的。”
苏晓棠翻到新的一页,把这几样记下来。
“师傅,尸表检验到哪一步。”
“全身体表已检。”老头把那一页翻过去,念他自己写的那一行。“颈部未见扼痕及索沟。四肢未见捆绑约束痕。”
“舌骨呢。”
“触诊未扪及骨折。”老头抬了一下眼。“我只写触诊未扪及。开了才算数。”
“室温多少?”
“十九度。暖气整夜没停。我一进门就测的,测在尸体那个高度上,没等。”
“肛温。”
“二十度五。”
温则鸣的笔停住了。
“比室温还高一度半。”
“嗯。”
温则鸣在自己那一本的边上把这两个数写下来,写完在底下划了一道。
“温差这么小,尸温就推不出死亡时间了。”
“推不出来了。”老头拿指甲在那个数底下划了一道。“你非要套那个公式也行,套出来的区间十几个钟头。”
“那您那个数是拿什么出来的。”
“尸斑和尸僵。”
老头把那一页转过来,让他自己看那一行。
“尸斑位于背侧,暗紫红色,指压不褪色,变动体位不转移。尸僵:下颌、颈部已缓解,上肢缓解至肘,下肢仍强直。”
“尸斑您自己按的?”
“自己按的。”老头把手掌摊开比了比。“按了三处,压到底下见白,一处也没褪。指压不褪色,就是进了浸润期,二十四个钟头往上。”
“尸僵是一节一节掰的。”
“一节一节掰过来的。缓解是顺着出来的那个次序走,先僵的先松。松到肘就停了,腿还掰不动。”
温则鸣把笔搁下了。
“三十来个钟头。”
“我看也差不多。”
“这两样是进冷柜以前看的。”
“进冷柜以前。”老头站着没动。“一进冷柜,尸温和尸僵就都不算数了。昨天上午我一样一样过完,才让他们收的。”
“死因你写的什么?”
“还没写。”老头把那一张按在桌上。“尸表检验定不了死因。你要我写什么?”
老头的手在那一张上按了一按。
“师傅,双腕都扫了?”
老头哼了一声。
“扫了。左腕一寸一寸过的,未见。右腕有一个。”
老头把手指按在那一行上。
“腕横纹上头三指。”
“哪一边。”
“偏桡侧。”老头把手伸出来,指了指自己大拇指根那一边。“这一边。”
“掌面还是背面。”
“掌面。”
老头没有抬头。
“他自己扎了十几年了。肚子上那两块我也记了。”
“记的什么?”
“脐两侧各见一处皮下硬结,约五厘米见方,质韧,表面陈旧针眼密集。”
老头把那一页往下推了一行。
“摸着像两块橡皮。打了十几年不换地方,就打成这样。他自己扎那两块也不疼,越不疼越往那儿扎。”
温则鸣把头一张照片拉到台灯底下,拿放大镜压上去,一寸一寸过了一遍。
那个点在放大镜底下出来了。圆的,边不整齐,比尺上一毫米那一格还窄。周围干净,没有淤青,也没有渗出。
温则鸣把自己那本翻回去,翻到十一月二十一号那一页。他自己写的那一行还在:左腕,腕横纹上方两指,掌面,尺侧。
他把本子搁在照片旁边,跟那两张并成一排。
“掌面对得上。”
“对得上。”周正堂没有把眼睛从那一行上挪开。“边不对。”
“差多少。”温则鸣说。
“往上一指。小指那一边挪到大拇指那一边。你自己再对一遍。”
“那两张照片谁拍的?”
“李扬跟我一块儿做的。头一张环形光,平的。我又让他把光压低了,从侧面补一张。”
“换了光还在。”
“还在。”
温则鸣把放大镜搁下了。
“左腕您过了多久。”
“二十来分钟。右腕十来分钟就出来了。”
“为什么右腕反倒快。”
“因为左腕我过了两遍。”
温则鸣抬起头。
“头一遍没看见?”
“你头一回上台子,一只手扫了多久。”
“四十分钟。”
“我二十分钟。”老头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头一遍过完是未见。未见不好填,我就又从头过了一遍。”
“师傅,那一条规矩是怎么立的。”
“那年台子上做的是右手,做了大半天。”老头往后退了半步,靠在桌沿上。“做完了我喊一句,两只手都拿过来。”
“抬上来那一只上头有。”温则鸣说。
老头把老花镜往下拉了拉,从镜子上头看他。
“小子,两只手。不是先看哪一只。”
“上报走哪一路啊?”温则鸣说。
“我签了字,先报的分局刑侦队。市局法医中心这一份我自己送的,专班那头我另打了个电话。”
“打给谁。”
“韩队。”
温则鸣把两张照片摞齐了,手压在上头。
“照片不够。”
“我知道。”
“人在哪儿。”
“还在我们那儿冷着。你要,今天下午就拉过来。”
“批件呢。”
“我上去问过了。管签的今天在。”
“家属那头呢。”
“昨天通知的。儿子下午到。”
“那就明天上午。”
十一点,韩东升进来了。他把外套搭在门边那把椅子上,先看桌上那一张。
“老周。”
“韩队。”
韩东升把那一张拿起来,从头看到底下签字那一栏,看完放回去。底下那两张照片他只抽了侧光那一张,看完摆回原处。
“换了一只手。”周正堂把那张纸转过来。
“七个都在左腕。”温则鸣说。
韩东升把本子摊开,笔杆横在纸上,没动。
“谁扫出来的。”
“我。”周正堂说。
韩东升这才把笔立起来,把这一行记下了,记完把本子往周正堂那边推了半寸。
“照这一条扫双腕,你们那儿扫过几回了。”
“这是第六回。前五回填的都是未见。”
韩东升把本子收回来,两只手压在上头。
“这一条写进规范那年,我也在场。”他把笔杆在本子上横过来。“反对的不止一个。有人说一年未必用得上一回。”
“今天用上了。”周正堂说。
“前五回都是空的。”
“空的也得填。”老头把那张纸从他手底下抽回来。“前五回我填的都是未见。到了这一回我写有,就不光是我一个人说了算。”
韩东升把本子往胳膊底下一夹,又拿出来摊开了。
老头那一张,抬头印着尸表检验记录,底下签字那一栏他自己签了。中间空着一格:死亡原因。
苏晓棠的笔尖停在那一格上,没有落下去。
“这一张就您一个人签的。”韩东升说。
“我们那儿在班的三个,两个不是法医。”周正堂说。
苏晓棠把笔停下了。
“编制函上写的是四个。”她说。
“写的是四个。”
她把这一行记下来。记的时候捏笔的指头顿了一下。
“明天上午我到场。”
“您来看什么?”苏晓棠问。
“看它是不是。”
他把外套从门边那把椅子上拿起来,出去了。
苏晓棠抱着本子回过身来。
“温老师,明天几点开台子。”
“八点半。”
她记下了,出去打电话。
屋里剩两个人。周正堂把老花镜摘下来。这一回没有擦,也没有往兜里放。
“小子。”
温则鸣把台灯关了。
“咱们这活儿,干一辈子就学一样本事。”老头把老花镜装进兜里,一边往门口走一边自言自语。
“没看见,跟没有,是两码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