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余祥鹏恭敬地作了个揖，对皇贵妃说道：“贵妃娘娘，这桩案子是判处抄家、流放。”
“按理说，这样的案子无需提交皇帝，也无需提交其他衙门复核，我御史台便可直接交付执行。”
“鉴于他是皇贵妃您的远房表哥，同时又是五个内阁成员，所以我才提交给内阁来通告一下。”
“我想提醒贵妃娘娘的是，我给内阁的案件审查终结报告，只是通报内阁，而不是报内阁审批，因为没有这项规定。”
“所以贵妃娘娘如果以御史台成立不合法，来否定这个案子的有效性，是不合理的。”
“这个案子，是我亲自查办。”
“我这位侍御史，是皇帝册封的，任命是合法有效的。”
“皇帝三令五申，后宫不得干政。”
“我通报内阁，内阁呈送您审视，是尊重您。”
“但你直接否定我们御史台依法作出的判决，这是违反王法，也违反皇帝陛下旨意的。”
“微臣不敢为了私情，把一桩查得清清楚楚的贪腐大案，就这么轻轻揭过去。”
“那样，微臣对不起皇帝陛下给微臣的这身官衣。”
听到这里，皇贵妃再也忍不住了。
她直接抓起茶几上的茶壶，朝着余祥鹏砸了过去。
砰！
正中余祥鹏的脑袋。
滚烫的茶水，顺着他的额头往下淌。
余祥鹏却连擦都不擦，依旧直挺挺跪在地上，一动不动。
其实余祥鹏要躲，也是完全可以躲开的。
但是他不敢躲。
他必须要让皇贵妃把心中的怒气发泄出来。
否则就是大不敬。
皇贵妃要治他的罪，就算错了，或者下手过重，等皇帝回来，也不会处罚皇贵妃。
她就算强硬下令，让太监把他拖出去，乱棍打死。
皇帝回来，最多怒斥她一顿，把她关禁闭，再罚一些俸禄，不会有更进一步的处罚。
而他，就白白送了性命。
他当然知道这一点。
所以跟皇贵妃斗，既要有勇气，也要有谋略。
既要有胆量，也要有心计。
他硬生生挨了这一茶壶。
这一下砸得他脑袋金星乱冒。
而且那茶还是滚烫的。
烫得他脸上嗖嗖冒白气。
片刻间，半张脸全都红肿了起来，火辣辣的疼。
他连碰都不敢碰一下。
只是跪在地上匍匐着，一句话不说。
皇贵妃冷冷说道：
“你说本宫不能干预你办案，还说你把案子向本宫禀报，是尊重本宫，而本宫不能对你的案子说三道四，对不对？”
“这话你还敢再说一遍吗？”
余祥鹏心里一阵悲凉。
他知道，他如果再说一遍，皇贵妃一怒之下，兴许会真的把他乱棍打死。
但他要赌一把。
如果赌过去了，他的妹妹就得救了。
若是躲不过去，大不了陪妹妹一起死。
他们兄妹俩相依为命，便一同下黄泉好了。
所以余祥鹏把心一横，趴在地上磕头说道：“臣刚才的话虽然大不敬，惹怒了贵妃娘娘，但是说的是实情。”
“臣之所以能当侍御史，这么多年深得皇帝器重，是因为臣不畏强暴，不畏权势，敢于提着人头办案。”
“所以陛下才让臣担任侍御史，主持御史台这么多年。”
“今日臣知道顶撞了贵妃娘娘，罪该万死。”
“娘娘若是赐死，臣只能俯首领死。”
“但臣绝对不会违背初衷，绝对不会因为娘娘的威胁，便不敢秉公执法。”
“还请娘娘理解臣的苦衷。”
“臣一心只为大靖王朝，只为肃清朝纲，严惩贪官污吏，臣绝无私心。”
“所以娘娘让臣重说一遍，臣依旧是刚才那番言语，不会改变。”
皇贵妃气笑了。
她的笑声显得很干涩。
最终收敛了笑意，然后指着余祥鹏说道：“你当真以为本宫不敢杀你吗？”
余祥鹏挺直腰身，保持着跪直的姿势，说道：“臣为捍卫王法，捍卫陛下旨意，即便以身殉职，死而无憾。”
他心里也是很明白。
我秉公执法，你却因为查处的是你的远方表哥，就仗着皇贵妃的身份把我打杀了。
我就算死，也死得光荣。
这番话提醒了皇贵妃。
的确。
因为这个案子已经捅出来了。
而且审理报告都已经报到内阁，不少官员都看到了。
这个案子也是公开查处的，很多人都已经知道，余祥鹏抓了她皇贵妃的表哥。
如果这时候，他在皇宫里被打杀。
不管她找任何理由，哪怕往余祥鹏身上扣一百个罪名，也难以堵天下悠悠众口。
所有人都会说她是挟私报复。
即便皇帝回来，不会动真格的处罚她，但她的名声也臭了。
将会极大的影响她儿子争夺储君之位。
因为储君，绝对不能有一个满身污点的母亲。
她更别指望将来更进一步，成为皇后了。
若是传出她擅自杀害秉公执法的官员这件事。
弹劾她的奏本，就会像雪片一样满天乱飞。
所以思前想后，为了她的皇后梦想，为了儿子将来坐上储君之位，看来只有放弃覃志霄这个不成器的家伙。
不过没关系，她手下有的是党羽。
这一个废了，再扶持其他的就是了。
于是她连声说了三个好，才说道：“你既然说本宫无权干预你查案，你还待在本宫这干什么？”
“想恶心本宫吗？”
“还不滚出去。”
“你想做什么，本宫不再过问。”
“你有什么事也别再来找本宫，本宫不想再见到你，滚出去。”
余祥鹏心里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他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说道：“臣知罪，多谢娘娘不杀之恩，臣告退。”
说着倒退着，弓着身，一直退到门口，又作了一个揖。
这才转身跨过高高门槛，快步离开。
一直走出皇宫，余祥鹏才长长舒了一口气，感觉整个人像虚脱了一样，后背全是冷汗，贴身的官袍都已经被浸透，紧紧贴在身上。
他刚才真的是在鬼门关走了一遭回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情绪，皇贵妃这里，目前来看，她应该不会再过问这件案子了，就算她事后反悔想要插手，自己也已经做好了应对的准备，心里并不惧怕。
接下来他要去政事堂，和内阁那三位主事的人好好周旋，想办法让他们认可这件案子的处置，至少不能阻拦自己将谭志霄抄家、流放的决定落地。
他脚步沉稳地走到政事堂门外，掀开门帘走进去，一眼就看见苏辉他们几个正围坐在长案边上批阅奏折。
这些本该送到楚锋手里处置的奏折，不知何时全都被截留下来，送到这里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