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中的秦安,已经完全不抱什么幻想了。
他用余光扫了扫宇文华。
只见对方依旧是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
“恐怕,这一切都在这个老狐狸的预料之中吧,故意让人把叛军说得不堪一击,为的就是让杨明放心往前闯么?”
秦安已经不去关心杨明心中是怎么想的,更加好奇,宇文华这个老狐狸的心思。
而就在他心中思索之时,宇文华站了出来,竟是假模假样地劝说起杨明来。
“陛下,臣斗胆劝一句,叛军虽然成不了气候,但毕竟人多势众,君子不立危墙之下,陛下乃是万金之躯,不容丝毫闪失,不如改道而行?”
这话若不说还好,杨明一听“改道”,立时便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他猛地一拍御案。
“混账!朕是天子!天威所至,宵小自当灰飞烟灭,只有反贼怕朕,朕岂会避他们锋芒?”
“你若再敢说改道,便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宇文华连忙跪下,口称有罪,眼底却闪过一丝阴冷笑意。
秦安看得分明。
宇文华这是在用最拙劣的激将法,逼着杨明把路走死。
杨明训斥完宇文华,目光便落到宇文荣和秦安身上。
“宇文荣!秦安!你们两个,上次平叛打得很好,这一次,朕还让你们来。”
“朕把紫翎卫交给你们,给朕狠狠打。打到那些反贼以后听见朕的名号,就吓得尿裤子!”
宇文荣和秦安虽然知道这一仗不好打。
但从杨明的态度中,他们完全可以看出来,自己并无选择,
宇文荣沉默片刻,单膝跪地:“臣领命。”
秦安也只得跟着领旨:“臣领命。”
杨明这才转怒为喜,挥了挥手:“都起来吧,既然如此,传令下去,船队照常前行。另外,让附近州府速调官军来勤王,朕要让天下人都看看,谁敢与朕为敌。”
显然,他现在虽然已经选择了偏听偏信,但并没有完全的失了理智。
杨明还是知道的,自己这一次随行所带出来的大军,虽然都是精锐,但人数不多,满打满算也只有三万护卫军。
即便叛军所谓的十八万大军是虚张声势的,但人数应该还是不少。
为了保险起见,还是下达了勤王的命令。
众人领命散去。
杨明转身又让人去唤歌姬,片刻后,丝竹声再度从主舱飘出来。
秦安从主舱出来后,站在船头吹了一会儿风,等宇文荣出来。
宇文荣后他一步,脸色比进去前更沉了几分。
“大将军。”秦安叫住他。
宇文荣停下,看了他一眼:“你是不是也觉得,今日这一出,荒唐透了?”
秦安没接话。
有些话,他们心里都有数,只是谁也不能说破。
“你信那些文臣的话?”宇文荣问。
秦安摇头:“不信,但陛下信了。”
宇文荣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极冷:“是啊,陛下信了,他就是如此的容易相信别人。”
秦安默然。
“准备吧。”宇文荣转过身,望向远处黑沉沉的江面,“这一仗,不会好打。”
秦安点头,自回萧媚处。
他到来时,几个侍女正收拾茶盏。
这些侍女现如今也知道发生了重要的事情,很识趣地将空间留给秦安和萧媚,任由他们商议重要的事情,
“我听说,你在主舱那边与陛下议事了。”萧媚等他坐下,才问,“如何?”
秦安把宇文华那套说辞和杨明的决断简略说了一遍。
萧媚听完,先是一阵沉默,继而苦笑:“果然如此,他现在只听想听的话。十八万叛军,他竟真当是土鸡瓦狗了。”
虽然早就已经对杨明彻底的失望,但眼见得以前还算英明神武,雄才大略的他,变成如今的模样,萧媚的心里还是说不出的唏嘘。
不过,在看了秦安一眼后,他便将这些感触全都给抛到了脑后。
反正自己现在也已经有了更好的选择。
他已经完全不想去理会杨明的死活,只是关心的看着秦安:“他让你为将,你有把握吗?”
“六七成吧!”秦安道,“叛军人数虽多,可成分太杂,十几路人马凑在一处,各怀心思,真打起来,未必有多难缠。”
眼见秦安说的如此的笃定,萧媚意识到,这次的反贼之事,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危险,顿时松了一口气。
她刚要完全放松下来,便听得秦安接着开口道:“只是,接下来我可能要在前头多耗些时候,顾不上你这边了。”
听得这话,萧媚顿时就有些急了。
好不容易焕发出第二春的她,可可谓正是如饥似渴的时候。
但她也知道正事为重的道理。
迟疑了一下,她站起身,在房里慢慢走了两步。
秦安能闻到她身上沐浴后残留的香,很淡,却丝丝缕缕地往人心里钻。
他刚想要开口说什么,却见她走到门边,把门闩从里扣上了。
秦安眼皮一跳。
“你做什么?”
萧媚转过身来看他,脸上笼着一层薄红,眼波粼粼,像含着水光:“你既说接下来难陪我,那现在便好好陪我。”
秦安瞪大了眼:“这是白天。”
“白天怎么了?”萧媚看着他,竟当真一步步走回床边。
她取过一块干净锦帕,用贝齿轻轻咬住,随后转过身去,双手撑在床沿,回头看向秦安,眼尾勾起一个惊心动魄的弧度。
“门已经拴上了,外面的人也进不来,不会有动静的!”
秦安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本以为自己已经见识过这个女人的大胆,可此刻才发觉,之前她到底还收着三分。
眼前这一幕,把他骨子里最后那点克制的火全都勾了出来。
“你今日是不想让我直着走出这间房了。”秦安哑声说。
萧媚轻轻笑了一声,咬着锦帕,含混道:“那便别出去了。”
秦安也正处于对萧媚的魅力最为沉迷之时,此刻面对如此场景,哪能忍耐得住?
他大步上前,一把扣住萧媚的腰,把她按进了自己怀里。
船身仍在轻轻摇晃。
外头偶有兵卒经过,脚步声远远近近,没有一人知晓这三层船尾的舱房里,正发生着什么。
等秦安整理好时,竟是感觉腿上有些发虚。
回头望了一眼,萧媚斜靠在床头,正笑盈盈地望着他。
“将军慢走,要是有什么紧急军情,可要常来向本宫汇报哦。”萧媚故意大声地说了一句,声音懒懒的,带着点事后的餍足。
秦安没好气地瞪她一眼,没接话,只把门轻轻带上了。
出来后,刚才的场景,依旧是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他恨不得狠狠地给自己几巴掌:“秦安啊秦安,你现在还真的是越来越堕落了,现在又岂是儿女情长之时?”
强行镇压了脑海中的旖旎,秦安当即要去找宇文荣,商量如何应对前方的叛军。
可他刚下到二层甲板,一个身材瘦小的老宦便从拐角处闪出来,低声道:“秦将军,宇文丞相有请。”
秦安脚下一顿。
宇文华找自己,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他心里冷笑一声,面上不显,跟着那老宦朝宇文华的舱房行去。
宇文华的住处离主舱不远,门口守着两个灰衣随从。
见秦安来了,也不多问,径直把门推开一线。
秦安进去时,宇文华正坐在案后看一封书信。
他穿着常服,头发披散,像是已经起了有一阵。
见秦安来了,把信纸一折,随意搁在烛台上点了。
“坐。”宇文华道。
秦安在他对面坐下,不等寒暄,先开口问:“大人召见,不有何吩咐?”
宇文华看了他一眼,笑了笑:“你刚从皇后那边过来?”
秦安心下一凛,面上不动声色:“不瞒大人,娘娘对前方情况颇为关心,叮嘱末将,有什么情况要第一时间汇报。”
宇文华盯着秦安看了一会儿,在没看出什么后,他摆摆手,敛了笑意:“老夫只是随口一问,叫你来,是有正事交代。”
秦安作出一副恭听的模样。
宇文华盯着他,直接开门见山:“你也已经知道了,皇上要与平山叛军正面交锋,老夫对你只有一个要求,这一仗,需让紫翎卫冲在最前。”
秦安一听这话,瞬间就明白了他的意图,故意表现迟疑了一下,表现出对权势的敬畏。
“丞相,紫翎卫乃皇家私军,乃是大兴最后的一点底子,让他们打头阵,若折损过重,末将担心,陛下那边怕是……”
秦安的怯畏表现,非但没有让宇文化生疑,反而更加满意了。
他竟是笑着宽慰:“正因为他们是皇家精锐,才该在此时出力,若连天子亲卫都不敢上阵杀敌,那养他们何用?放心,陛下那边自有老夫周旋,不会有事的。”
秦安沉默下来。
宇文华的意思,已经再清楚不过。
什么皇家精锐,什么百里挑一,都是套话。
这老东西就是要借叛军的刀,把紫翎卫这支皇帝最信任的底牌彻底磨掉。
只有紫翎卫垮了,他后面那些阴私勾当才没人能拦。
对于宇文华这一种还没开始打仗,就算计自己这边人的行为,秦安心中十分不齿。
可他知道,自己别无选择。
但还是有点不死心,想着能不能争取一下,不想掺和到这种事情中。
“丞相明鉴,末将在紫翎卫中素无威信,真要让他们打头阵,末将未必指挥得动,此等重任,若交给大将军,岂不更为稳妥?”
他这话本是想把球踢给宇文荣。
可宇文华听完,脸色明显冷了一分。
他很快又恢复如常,只淡淡道:“荣儿另有要事,紫翎卫这边,由你统带,你只管放手去做,谁若不服,自会有人帮你压着。”
秦安瞬间可以确定,他们这一对父子,怕是已经生了嫌隙。
宇文华不确定宇文荣是否会按照自己的意愿行事,所以才将这种脏事,交到自己的手中。
明白自己已经是避无可避,秦安也不再迟疑,起身抱拳:“末将明白了。”
宇文华点点头,又语气温和地补了一句:“秦安,此战若成,你的前程,还在后头,莫要让老夫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