炉子那边，老板手里的蒲扇停在了半空中。
刚刚那个坐得笔直，说话一套一套的姑娘，跟眼前这个蹭来蹭去喊老公的，是一个人？
老公。
灵儿。
收留一下。
老板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自己今年四十三，上一次有人这么跟他说话，是他三岁的时候跟他妈要糖吃。
现在的小年轻，真是什么都敢说。
当着他这个大活人的面，一点都不带避讳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炉子里的炭，又抬头看了一眼棚子底下那两个人，觉得这串，烤得有点齁，
摇了摇头，把一把串翻了个面，又没忍住，偷偷看了一眼。
……
林洛的脸已经红透了，红到了耳朵根。
他低头看着怀里那颗脑袋，脑子嗡嗡的。
平时的钟灵，叫他永远是连名带姓，林洛，说话之前会先说“麻烦你”，递东西永远用两只手。
现在，老公，灵儿。
喝醉的钟灵，真是什么话都敢说。
他要是现在录下来，等她明天酒醒了放给她听，估计她能当场原地社死，挖个坑把自己埋了。
可他没舍得录。
他伸手把她黏在脸上的那几根头发拨到耳朵后面。
“好好好，不住宿舍。”
“一起住。”
钟灵眨巴着眼睛，没听懂似的，看着他。
“住哪？”
“幼宁之前不是给我买了一套别墅嘛，房子大，房间多，你随便挑，挑哪间都行。”
“你去了，我做饭给你吃，虽然没有书瑶做得好吃，但辣椒炒肉还是能做的。”
“我多放辣。”
钟灵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嘴角一点一点翘了起来，翘到最后，压都压不住。
然后她两只手一伸，捧住了林洛的脑袋。
林洛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凑上来了，对着他的嘴就亲了下去。
亲得很重，牙齿还磕了他嘴唇一下。
一股啤酒味，混着姜茶味，还有一点红糖的甜。
亲完，她松开手，一下子从他怀里坐直了，冲着塑料棚外面那条空荡荡的街，扯开嗓子喊。
“灵儿最最最喜欢老公了！”
一只野猫从路边的垃圾桶后面窜出去，跑没影了。
喊完了，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声音小了一点，很有礼貌。
“打扰大家了，不好意思。”
可街上一个人都没有。
……
老板手里的扇子，这回是真掉进炭里了，手忙脚乱地捡起来，扇子边已经燎黑了一块。
他四十三了，单身。
前年相过一回亲，女方问他做什么的，他说烤串的，女方喝了半杯奶茶就说家里有事，走了，奶茶钱还是他付的。
他一个人守着这个摊子，守了十几年，每天晚上收摊回家，家里连只猫都没有。
刚才那一嗓子，是冲着他来的吧。
一定是。
这一口狗粮，比他炉子里的炭还烫嘴。
他把燎黑的扇子拿起来，对着炉子使劲扇了两下，火星子噼里啪啦往上蹦，扇着扇着，他叹了口气。
羡慕。
是真羡慕。
……
林洛捂着嘴，嘴唇被磕得有点麻。
他看着眼前这个满脸通红、眼睛亮晶晶的钟灵，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完了。
钟灵的语言系统已经全面崩溃了。
现在还只是“老公”，再待下去，指不定还能喊出什么雷霆语言来，比如“我要给老公生猴子”之类的。
到时候整条街都得知道。
不行，得赶紧撤。
他清了清嗓子，把声音放软，软得跟哄幼宁似的。
“林洛也很喜欢灵儿。”
“那灵儿现在，可以跟林洛回家了吗？”
钟灵认认真真地想了一下，伸出食指，在他胸口上点了两下。
点完了，她点点头，坐得笔直，两只手叠在膝盖上。
“好，灵儿跟林洛回家。”
“谢谢你来接我，林洛。”
“这么晚了，还让你跑一趟，辛苦你了。”
说到“辛苦你了”的时候，她还微微低了一下头，像在给他鞠躬。
林洛看着她，鼻子酸了一下，又想笑。
都醉成这样了，礼数一样都没落下。
……
林洛先从塑料凳上站起来，腿麻了，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然后他弯下腰，一只手托住钟灵的胳膊，一只手揽住她的腰，把她从凳子上扶起来。
钟灵站起来的时候晃了晃，整个人往他身上一歪，他把她扶稳了，又把桌上那个药店的塑料袋拎起来，挂在自己手腕上。
那盘排得整整齐齐的串，还剩一大半。
“林洛”“书瑶”“幼宁”还躺在那里，一口都没动。
林洛看了一眼那盘串，转过头冲着炉子那边。
“老板，多少钱？”
老板把扇子放下，摆了摆手。
“不用了，这姑娘来的时候就付过了。”
他说完，又看了一眼钟灵，想了想，还是多嘴了一句。
“小伙子，好好待人家。”
“这姑娘，刚才一个人坐这儿，哭了一晚上了。”
林洛点了点头，嗓子发紧。
“嗯，知道了，谢谢您。”
……
钟灵听见“付过了”三个字，一下子来了精神。
她从林洛怀里探出脑袋，扯了扯他的袖子，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的。
“林洛，我跟你说，我藏了一百块钱。”
“藏在学生证卡套的夹层里，藏了两年。”
“今天，我用它买了一个护腕，一支药膏，坐了两趟公交，还请自己喝了酒，吃了串。”
“一百块，干了这么多事，我是不是很会过日子？”
她说完，扬着下巴等他夸，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林洛不知道那张一百块是哪来的。
他只是看着她那个样子，觉得那一百块，好像对她来说很重要很重要。
他把她往怀里搂紧了一点。
“厉害，太厉害了。”
“一百块花出了一千块的效果，钟大小姐，你这理财水平，可以去开课了。”
“以后家里的钱，都归你管。”
钟灵很满意，嘿嘿笑了两声，把脑袋靠在他肩膀上。
“不是大小姐了。”
“是钟穷灵。”
“钟穷灵也很会管钱的。”
林洛没接话，扶着她，一步一步往棚子外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