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透出一层淡淡的青灰，晨雾裹着戈壁的寒气，薄薄地贴在土墩子上。
霍去病先在外围转了几圈，挑了一条相对宽敞的沟壑作为入口。
蒙毅低声问：“外面不留人手接应吗？”
“咱们从哪个口子出来都说不准，留人也没用。”
“那万一咱们也陷在里面呢？”
霍去病偏头看他，眉梢轻挑。
蒙毅闭嘴了。
闪电骑排成一列进入沟谷，走了小半个时辰，谷道越来越窄，岔口越来越密，一行人集体晕菜。
蒙毅看哪条沟都觉得眼熟，拐了几次弯之后彻底分不清东南西北。
“将军，你还记得昨晚那朵蓝焰的方位？”
“记得。”霍去病淡淡应声，“都把马眼蒙起来。”
蒙毅不明所以：“啊？”
霍去病拍拍骁腾的脖颈，俯到马耳旁轻声吩咐：“低头，别看两边的土壁。”
骁腾打了个响鼻，甩甩鬃毛，似是听懂了。
闪电骑纷纷下马，给自己的战马蒙眼。等所有人都准备妥当，霍去病扯扯缰绳。
“都跟紧了，别掉队。”
说完一夹马腹，骁腾迈开步子小跑着前行。
蒙毅紧随其后，一颗心悬得老高。
可霍去病前进的方向没有半分犹豫，每道弯都拐得干脆利落。
旁人眼里是连绵无尽的沟壑，他脑中却加载出一张三维地图。
走过的谷道、土墩、岔路口，纷纷打上标记在脑海里点亮，化作清晰分明的通道。还未踏足的区域则是一片灰暗，等着他探图开视野。
蒙毅和一众闪电骑已经不带脑子了，只管跟着那团金色影子前行
三个时辰后，闪电骑从一条窄土沟里钻出来，眼前豁然开朗，宽敞的黄沙大道横在面前。
蒙毅眯着眼适应光线，迎面撞上了一队秦军。
为首的那个灰头土脸，怀里抱着一捆枯枝。
霍去病勒马：“班将军在哪？”
蒙毅眼尖：“哟，这不是武城侯吗？搁这儿捡柴呢？”
王离扔下手里的枯枝，抱拳行礼：“霍将军，久仰。”
霍去病眨眨眼，下马还礼：“王将军。”
“班将军就在前面。”王离说完，目光扫过闪电骑众人，很是纳闷，“你们怎么进来的？”
“骑马进来的。”蒙毅接话，“王离你什么表情？小爷专程进来救你，不该表示表示？”
王离瞥他一眼：“少狐假虎威。”
“嘿，有本事你自己走出去啊。”
王离拳头捏得咯咯响。
蒙毅上前勾住他的脖子，凑到他耳边坏笑：“武城侯，你最好对我客气些。闪电骑的战报可是我写的，你不想让人知道迷路的糗事吧？”
王离没好气地回怼：“你不去咸阳做文官，跑军营来凑什么热闹？”
蒙毅挺直腰杆：“我打的仗比你多，军功比你厚，怎么？不服气？”
王离脸色铁青，差点被他气冒烟。
蒙毅拍拍他的肩，笑得一脸灿烂：“走吧，带路。”
烈日悬在头顶，烤得土墩子热浪滚滚，秦军困在这座迷宫里已经整整七天。
食物还好说，沟谷间能逮到野兔、沙狐这类小兽，尚可补充口粮。
可是水囊快要见底，从第五天起就按人头分配，每人每天分到的水只够润一润喉咙。
班超这些天嘴唇干得起皮，见到霍去病那一刻，紧绷多日的心才算落回肚子里。
“我以为你要明日才能寻到这里。”
霍去病没接话，从马鞍旁摘下一只水囊扔过去。
“清点人数，立刻出谷。”
班超接住水囊：“人数早已清点完，我们从哪个口子出去？”
“我哪知道。”霍去病环顾四周，目光停在某个方向，“先往孔雀河走。”
班超已经分不清孔雀河在哪边了，也不废话，转身去整队。
算上俘虏，五万多人排成一条长龙，在交错的沟谷之间缓缓穿行。霍去病领队，闪电骑压阵，队伍拉得极长，前头的人拐过三道弯，后头的人还没动地方。
从正午走到日头偏西，又从日头偏西走到暮色四合。闪电骑进谷时驮了不少水囊，全靠这批水撑着，五万人才没在半道上渴死。
天色彻底黑透，班超寻了一处背风的土坳，升起火堆。
几个人围坐一圈，总算能歇口气。
王离心里没底，犹豫了一会问道：“霍将军，几天能走出去？”
“明天。”
王离不信：“我在里面转了六天。”
“嗯。”
“……”王离等了两秒，没等到下文，嗯是什么意思？
班超宽慰道：“放心吧，明天一定能出去。”
蒙毅撕下肉干递给王离：“吃你的。”
王离借着火光瞅了瞅，觉得颜色不太对，皱着眉问：“这是什么肉？”
“狼肉，昨晚刚猎的，怎么？”
王离轻轻推回去：“你吃吧。”
蒙毅不乐意了：“你嫌弃我的肉？”
王离闭口不答。
“我就知道你嫌弃我，打小就看我不顺眼。”
“我没有。”
“你有！你以前就不带我玩。”
王离头疼。
他跟蒙毅年岁相差不大，小时候常在军营里碰面，倒是能玩到一块去。
后来慢慢不一样了。
两家都是大秦将门，王家对王离的培养方向很明确。从军，继承父辈的荣光。
王家因军功选择避世，如今只剩他一根独苗。长辈的期望、旁人的审视，全压在他一个人身上。
王离也因此少年老成，行事克制，待人接物处处守着将门分寸。
蒙家则不同。天下一统后蒙恬便身居要职，深受陛下信重。蒙毅性子机敏，擅长文书、律令，早早入了官署。
一个在军营里摸爬滚打，一个在官署里案牍劳形，各有各的前程，少年时的情分渐渐就淡了。
落在蒙毅眼里，就是王离嫌他是个文官，不爱跟他玩了。
班超和霍去病坐在火堆另一侧，都没插话。
班超的目光落在两人身上，满心唏嘘。
谁能想到呢。
两位年少相识的将门之后，都没落着个好结局。
火堆噼啪作响，夜风鬼哭狼嚎，气氛一时有些沉。
指望霍去病调节气氛是指望不上的，只能班超来。
他清清嗓子：“此战之后，可顺势收了北道诸国。”
霍去病翻肉干的手没停，偏头看他：“你要去乌孙？”
王离和蒙毅同时抬头，目光落在班超脸上。
“冒顿抢了一路，北道诸国吓破了胆。”班超解释道，“陇西侯的四万秦军还留在果子沟，正是好时机。趁他们惊魂未定，一鼓作气把北疆王族迁走。”
王离虚心请教：“班将军离开，河西走廊怎么办？”
“我留在楼兰。”霍去病接得很快，显然早有准备。
班超点头：“我也是这个意思。北疆那边宜速战速决，出了这片迷宫我就前往乌孙。”
霍去病提醒他：“动作快点。疏勒的商贸城修好了，张居正已接待了好几批中亚使臣。”
班超眸光微动：“想通商？还是另有图谋？”
“名义上想通商。谍部的探子传回不少消息，中亚那边变数不小。”
班超了然：“我明白了，给我一个月的时间。”
“二十天。”
班超无奈：“我快马过去也需十多天。”
霍去病抬抬下巴：“闪电骑给你，打过去。”
蒙毅立马接话：“我也去。”
“你回疏勒。”
蒙毅垮着脸哀叹一声。
王离犹豫片刻：“我能跟班将军去北疆吗？”
班超笑了：“王小将军可得做好急行军的准备。”
王离挺直腰背：“我能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