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青不是故意拖着不回来。
入冬之前,田部的人要抢在落雪前搭好背风的圈舍,屯够干草饲料,准备厚毡,确保每一匹马安然无恙扛过漠北的寒冬。
卫青全程紧盯,直到马群安置妥当才动身南下。
回到咸阳时,远远便看见城墙根下站着俩人,皆是甲胄在身。
左侧那人迎风伫立,身姿挺拔,一身气势庄重威严;
右侧那人站姿闲散随性,看着漫不经心,骨子里却透着一股傲气。
卫青眨眨眼,有些拿不准要不要上前搭话。
亲兵小声提醒:“将军,那边好像是蒙将军。”
卫青有些意外,他跟蒙恬早有通信,一直没机会见面。闻言便翻身下马,快步上前行礼:“晚辈卫青,见过蒙将军。”
蒙恬只愣怔半秒,随即笑道:“可算把你盼回来了。”
“马场上耽搁了几天……”卫青有些赧然。
“辛苦了。”蒙恬打心眼里喜欢卫青这脾性,爽快道,“走走走,给你接风洗尘。”
卫青也不推脱:“谢将军。”
两人一见如故,并肩走向城内。蒙恬问漠北的马场,问高阙塞的冬储,问汗血宝马的习性。
卫青一一回答,顺口也问了半岛的部署,咸阳的近况。
越聊越投机,不但一见如故,还颇有些相见恨晚。都忘了旁边还有个人!
还是卫青先反应过来,轻声问:“将军,后面这位是?”
蒙恬脚步微顿,不好意思地咳了一声:“忘了介绍,这位是韩信。”
卫青:“…………”
饶是卫青沉稳自持,这一刻脑瓜子也嗡嗡的。
韩信?兵仙韩信?活的韩信?
他定了定神,向韩信郑重抱拳:“晚辈失礼。”
韩信这才施施然上前,不紧不慢地开口:“我可等了你好几天。”
“是晚辈的疏忽,不知您已到咸阳,该早些上门拜会才是。”
韩信心想,这位后生怎么一点架子也没有?堂堂大司马、大将军,脾气这么温和吗?
“能见到二位将军,晚辈三生有幸。”卫青很是懊恼,诚心赔罪,“今日晚辈请客,聊表心意。”
韩信摆摆手:“哪能让你破费,谁的辈分高谁请。”
蒙恬冷眼瞅他:“你蹭我的还少?”
韩信穷得坦坦荡荡:“我没钱。”
蒙恬被他气笑了:“没钱就没钱,你还骄傲上了?”
“不好意思,”韩信面不改色,“习惯了。”
卫青有些无奈,提醒道:“二位前辈,咱们换个地方说话?”
咸阳城里最好的酒楼就是百味楼,不论谁请客,首选都是这儿。
口碑这一块,巴清老祖宗一骑绝尘。
蒙恬定了个雅间,点了最新菜式招待两位晚辈。菜还没上齐,话头已经转到了正事上。
韩信的筷子悬在半空,眼睛却落在卫青身上:“西域那边,霍去病要如何打疏勒?班超如何压制诸国?”
卫青实话实说:“晚辈还不清楚丞相的布局。”
蒙恬倒是跟诸葛亮讨论过,也不瞒着两人。
“丞相打算用坎儿井,换疏勒归顺。”
韩信和卫青两脸懵,同时发问:“坎儿井是何物?”
“是一种地下暗渠,从雪山脚下一直通到绿洲。水走地下,不晒不渗。”蒙恬大致解释一番,““卢浩提供了修井思路,宋应星落实了施工技术,工部出了详细图纸。”
韩信不解:“一条水渠,能换一个国家归顺?”
“我也没去过西域。”蒙恬搁下筷子,“按班超所说,疏勒在塔里木盆地西缘,南边是沙漠,北边是雪山,水源全靠融雪和降雨。坎儿井利用地下暗渠引水,能提供稳定水源。这个筹码,不止疏勒,西域诸多小国也拒绝不了。”
韩信愣了半晌。他脑子里装的从来只有打仗,如何诱敌、如何合围、如何以少胜多。
但是丞相和班超想的不是疏勒一个小国。他们拿一条水渠,就能撬动整个西域。
若是把这些人放在秦末,刘邦还能不能得天下?
韩信捏着酒杯,声音有些发闷:“后世人才辈出。”
蒙恬侧头扫他一眼,顺手给他把酒杯满上:“你还没见过张居正,计部如今的税收撑起半个国库;四位神医推行的医署遍布大秦,不论百姓还是将士,死亡率降了五成;宋应星改造农工技艺,让天下粮产翻了六七倍,秦军的装备皆出自工部。”
韩信垂眸望着满盏酒水,指尖缓缓收紧,“这些人……这些人……”
“如今的大秦,是你从未见过的大秦。”蒙恬趁机劝他:“别成天只想着打仗。卢浩讲的后世兴衰,你也静下心多听几分。”
韩信不服:“我怎么没听?”
蒙恬反问:“那你且说说,听了哪些?”
卫青端着茶碗,心头莫名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果然……
韩信满脸不屑:“不就是个小破岛么?我去推平。”
“你就听了这个?”蒙恬冷声道:“轮不到你。”
韩信眼底战意骤起:“不服先练练,谁赢了谁去。”
卫青见状连忙放下茶碗,轻声解围:“何必麻烦二位前辈?这点小事,自该晚辈来尽心。”
韩信斜斜睨他一眼:“大人说话,小孩子别插嘴。”
卫青噎了个半死,两辈子的涵养差点破功。他忍不住回怼:“做长辈的,也好意思跟晚辈争?”
蒙恬敲敲桌面:“你们两个都闭嘴,我才是长辈。”
“没得商量。”韩信半点不让,“想拦我,便凭本事打服我。”
蒙恬脸色微沉:“你……”
卫青看向韩信,不疾不徐地开口:“前辈,您也可以试试,打服我和霍去病。”
韩信:“……”
空气突然安静。
韩信看着卫青那张波澜不惊的脸,手有点痒。
三巨头剑拔弩张,门外的卢浩和李时珍像两只误入狼群的兔子,缩在拐角瑟瑟发抖。
今天李时珍刚回咸阳,两人原本是来好好搓一顿的。刚进门掌柜就笑呵呵地迎上来:“巧了,蒙将军在二楼雅间。”
俩人都不用商量,动作出奇地一致,同时拐上二楼。有饭蹭,为何不蹭?
正准备敲门,就听见里头三人从“谁去推平那个破岛”争到“不服就干一仗”,一句比一句硬。
李时珍小声问:“还……还进去吗?”
卢浩也压着嗓子:“算了吧。”
“可我还没见过淮阴侯。”
卢浩拽他袖子:“改天,先去填饱肚子。”
两人正猫着腰向楼梯口挪动,雅间的门“吱呀”一声打开。
韩信靠在门边,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视一圈。
“怎么不进来?”
“那啥……”卢浩硬着头皮敷衍,“不打扰前辈们商量军国大事。”
韩信懒得废话,一手一个将二人滴溜进雅间。
李时珍猝不及防一个踉跄,站稳后连忙整肃衣襟,规规矩矩躬身行礼:“晚辈李时珍,见过韩将军。”
“不必讲这些虚礼。”韩信摆摆手,将二人按坐到座椅上,“你们在外头嘀咕什么?”
卢浩老实开口:“我俩就是想蹭个饭。”
蒙恬闻言失笑:“不差你们俩个,一起吃吧。”
卢浩手还没碰到筷子,又响起敲门声。
小果子推门而入,轻声禀报:“先生,陛下召您和李先生即刻回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