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谷寂寂,松风漫过乱石滩,落在盘膝端坐的青年肩头。李玄眼帘半垂,呼吸匀细如深涧流水,肉身安坐于谷中岩上,神魂却已沉落丹田气海。
那方气海本是自成天地的温润灵空之境,此刻却像被无形巨手生生撕出无数裂痕。黑沉沉的虚空里,裂缝如蛛网纵横蔓延,边缘游走紫金色电蛇,滋滋轻响间散出洪荒古意,像是掀开了百万年未曾见天日的远古废墟。李玄立在虚空**,抬头望向那些深不见底的裂隙,眉心微蹙。他分明看不见半道身影,却有种被居高临下打量的错觉——那目光穿透层层虚空落在神魂之上,轻如鸿毛,却重得压得他心头微颤。
“前辈到底是何方神圣?”
他开口并非凡间话音,是神魂凝就的声响,如洪钟大吕,在空旷气海里一圈圈荡开余韵。可回音散尽之后,只剩死一般的沉寂,仿佛那道注视只是错觉,裂缝深处从来空无一物。
李玄也不恼,抬手一招,周身五处窍穴同时亮起微光,五道灵气落于身前,烟霞散去,现出五位府神身影。
五人本是持礼躬身,正要开口问询召唤何事,目光无意间扫过虚空裂缝,话音齐齐卡在喉咙里。百会府神眼神微动,脚下下意识退了半步,其余四位也是面色骤变,抬头望着那蛛网般的裂痕,眼神里满是震骇,一时间竟忘了礼数。
李玄声音平缓:“诸位可曾见过这般异象?能否探一探裂缝背后,究竟是何物?”
百会府神缓缓摇头,声音里压着几分激动与敬畏:“虽看不出根脚,却敢断定,绝非凡间应有之物。”
其余四位府神闻言,齐齐颔首,神色凝重。
“何以见得?”李玄侧目看他。
百会府神躬身一礼,抬头时眼神仍带着余悸:“主人,我等虽是您打通窍穴、以灵气凝就的身外神,终究也算沾了仙阶,哪怕连地仙门槛都未曾踏入,可仙凡之别,神魂最是敏感。这裂缝之后的存在,只一缕散逸的威压,便压得我等神体欲散,如同蝼蚁仰望天穹——这般气魄,绝非寻常金仙,至少是大罗天之上的上仙人物。”
李玄指尖轻轻叩在身侧虚空,眉头微拧。他心里早有预想,可真被点破,仍觉心口一沉。沉默片刻,他开口问道:“若有朝一日,这裂缝彻底破开,这位前辈……会不会夺舍吾之肉身?”
话问得直接,没有半分迂回。他不是怕事,只是凡事要先讲个明白,真躲不过,也自有应对的道理。
百会府神没有即刻答话,只是与其余四位府神对视一眼,齐齐移步。五人踏五行方位站定,百会府神居中,其余四位分守东南西北四极,同时抬手,青、赤、黄、白、黑五道灵气腾空而起,在百会府神头顶汇聚成一枚五色光球,灵韵流转,轰然撞向那片裂缝。
光球落在裂痕之上,不闻半分声响,却像水浸宣纸,顺着裂缝纹路飞快蔓延开去。不过盏茶时分,漆黑虚空的裂缝之上,缓缓浮出两道古朴阵纹——下方是太极阴阳鱼,流转生生不息之意;上方覆着八卦阵图,乾坎艮震巽离坤兑八位分明,显是前后两道手笔,一重封印叠着一重。
五位府神同时收手,身形都微微晃了晃,显然耗损不小。百会府神抬手指向那两道阵纹,语气恭敬:“主人请看,这是上古大能提前布下的封印,将那存在镇在裂缝之后。如今裂缝虽在扩大,有这两重阵法锁着,它绝难挣脱。主人担心的夺舍之事,几乎不会发生。”
李玄望着那两道一先一后的阵纹,非但没有松快,神色反倒更沉了几分。
他这丹田气海,自己修行了这么些年,每一寸灵韵都熟稔于心,何时藏了这样两座大阵?
他接触过的、能在他气海动手脚的人,屈指可数。魔道巨擘崔远扬算一个,那道凌厉刚猛的八卦阵,多半是此人手笔。可底下那道圆融无碍的太极阵,又是谁布下的?是在崔远扬之前,还是之后?
能将大罗之上的存在封印在此,这般人物,修为该是何等通天彻地?又为何要选他的气海做封印之地?
无数念头在心底转过,像乱丝缠心,李玄却面色不动,只是微微点头。
“好了,你们且先归位。此番五处神府皆有五行法则浸润,正是参悟的好时机,莫要虚度了机缘。”
“谨遵主命!”
五位府神齐齐躬身行礼,身形化作五道青烟,顺着窍穴归位而去,虚空之中重归寂静。
既然阵法锁着,那便没什么好怕的。
李玄整了整神魂之上的衣襟,盘膝坐于虚空,朗声道:“前辈,晚辈知道您听得到。先前那五枚法则碎片,前辈已经收了,想必是看重其中的五行道韵。晚辈不敢讨要好处,只是这五枚碎片,晚辈曾答应过一位故人,要完璧归赵。大丈夫立于天地间,一诺千金,不敢自食其言。待前辈参悟透了其中法则,不知可否将碎片归还晚辈?晚辈感激不尽。”
话音落下,虚空寂寂,没有半分回应。
李玄也不急躁,就那么静静坐着,像在塾外等候先生回话的书生,心平气和。
等了约莫盏茶功夫,他又将方才的话,一字不差再说了一遍。
三遍,四遍,五遍。
直到第六遍,话音刚落,忽听裂缝深处传来一声冷哼。
那声音不高,却如晴天霹雳,直直炸在神魂之上,李玄只觉耳膜嗡鸣,神魂都晃了三晃。
他却非但不恼,反倒嘴角一扬,露出几分笑意。
肯出声,就好。
“聒噪!”
苍老而沉哑的声音从裂缝深处传出,带着千万年岁月的厚重,又有不容置喙的威严,“拿去拿去,区区几块破碎片,也值得你反复絮叨,扰了老夫清修!”
话音未落,一道五彩流光从裂缝之中缓缓飘出,悬在李玄身前。
那是一柄无柄之剑,剑身温润如良玉,五色灵韵在剑脊间缓缓流淌,不见半分凌厉锋芒,却藏着一整套完整的五行法则,像把一整个小天地凝在了方寸剑身之上。
“多谢前辈成全。”
李玄站起身,恭恭敬敬躬身一礼,礼数周全,不卑不亢。他抬手一招,五彩飞剑便落入手中,又对着裂缝方向再行一礼,“晚辈不敢再扰前辈清修,这便告退。”
神魂归位。
李玄缓缓睁开眼,眸底一抹五色灵光一闪而逝,重归深邃。他翻掌取出那柄五彩飞剑,指尖轻轻拂过剑身,温润触感传来。这便是老秀才所说的那柄飞剑,是萧破军毕生道韵所凝。
他指尖微顿,心里泛起一丝淡而沉的愧疚。他能做的,便是将它送回层霄洞,了却老人的遗愿,也算告慰逝者。
侧过头,便看见沐青静静立在一旁。他守了他许久,衣角沾了些草屑与晨露。
李玄抬手将五彩飞剑递过去。
“这剑里藏着萧破军当年悟透的全部五行法则,你先拿去参悟。等日后我们回层霄洞,再将它归还回去,也算给老秀才一个交代。”
沐青看着那柄流光溢彩的飞剑,一时有些出神。
这等承载了完整法则的仙兵,放到任何一处地方,都是能掀起腥风血雨的重宝。李玄就这样随手递了过来,没有半分犹豫,也没有半分施舍的意味,只是自然而然,像递一杯茶水。
他抬起眼,眸中升起一丝感动,轻声问:“你自己不留下参悟吗?对你的修行,益处只会更大。”
李玄摇了摇头,站起身来,顺手拂去膝头的草屑与尘土。他抬头望向北方的天际,山风扬起他的衣袍与鬓发,眼神飘得很远。
“先前吞噬那五枚碎片时,我周身经脉已经受过五行法则淬炼,虽未刻意参悟,灵气之中早已自带法则余韵。况且修行一事,贵在专精,我既走了武道这条路,便该一心沉在拳脚上,贪多嚼不烂,反而误了本途。”
山谷里的尘埃早已落定,满目疮痍里,竟也钻出些嫩草新芽,风里没了血腥气与硝烟味,只剩草木与泥土的清新。
李玄深吸了一口山间清气,声音轻了些,却很笃定。
“出来这么久,也该回去看看故人了。”
山风悠悠,带着他的话音,一路向北。
北边的云天之下,有他记挂了许久的人,有他藏了许久的心意。山风过山岭,过溪流,终有一日,会吹到她的身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