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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4 章 辽宫坐相,举世唾骂

    后晋天福十二年,暮春。

    汴梁的春风早已褪去经年的温润和煦,裹挟着北国铁骑南下踏扬起的漫天黄沙,穿街过巷、席卷宫城。昔日十里天街、朱门画栋,如今尽是断砖残瓦、朽木颓垣,风过残破的御道与倾颓的宫墙,卷起遍地尘埃,吹得整座帝都萧瑟入骨、寒凉浸人。

    不过旬月之前,契丹主耶律德光亲提举国铁骑,破关南下,一路势如破竹,直抵汴梁城下。后晋末帝石重贵内外无援、军心溃散,无奈开城出降,享国一十一载的后晋王朝,就此轰然倾覆、烟消云散。

    城破之初,辽军诸将积怨已久、杀意滔天。因中原数次叛辽、反复背约,诸将纷纷当庭力请屠城立威,欲以汴梁百万生灵鲜血,震慑天下州县、杜绝反叛。彼时汴梁全城闭锁,百姓老幼蜷缩屋舍,街巷死寂无声,连孩童啼哭、犬吠鸡鸣尽数断绝,一城黎民尽数悬于鬼门关口,只待辽军一声令下,便是血流成河、满城覆灭。

    危难绝境之中,无人挺身而出、无人舍身殉国,唯独冯道,褪去官袍、身着素布衣衫,不带一名仆从、不携半分仪仗,孤身一人踏入杀气腾腾的契丹行宫。他无慷慨悲歌的斥骂,无卑躬屈膝的乞怜,只以一句通透苍生的肺腑之言——“佛出世亦难救乱世苍生,唯陛下可救天下百姓”,以柔言化惊雷,以浅语止刀兵。

    简简单单一句对白,轻轻拆解了耶律德光心中根深蒂固的嗜杀执念,也硬生生拦下了数十万辽军蓄势待发的屠城政令。转瞬之间,将汴梁一城百万生灵,从必死无疑的绝境之中,硬生生拽回人间。

    如今风波暂歇、刀兵暂止,汴梁城侥幸保住城池完整,街巷之间勉强恢复了几分人烟,却无半分盛世生机、人间暖意。往日车马辐辏、商贾云集、游人如织的天街御道,如今遍地狼藉、满目荒芜。废弃的车马残骸、碎裂的瓷器器物、散落的旗帜甲片,层层叠叠铺陈道旁。偶尔有残存的百姓匆匆奔走,皆是垂头敛眉、屏气凝神,神色惶惧不安,不敢高声言语,不敢抬头张望。

    都城高墙之上,契丹铁骑甲胄鲜明、戈矛雪亮,一队队往来巡弋,俯瞰着城中动静。凛冽的杀伐之气层层笼罩整座帝都,沉甸甸压在每一寸土地、每一个百姓心头,让人喘不过气、不敢妄动。昔日汉家帝都的威严气度,早已被异族铁蹄踏碎,只剩满城压抑、遍地悲凉。

    大内行宫,早已易主、气象全非。

    昔日后晋帝王临朝理政的紫宸殿,清雅端庄、礼制森严,如今帘幕尽数更换、陈设全盘撤除,满殿皆是粗犷质朴的契丹风物。厚实的兽皮铺满殿中地面,北地苦寒的异香袅袅升腾,冲淡了中原殿堂的书卷雅韵,平添一身草原部族的悍烈霸道。耶律德光高居御座之上,一身黑金镶边的契丹帝袍肃穆威严,身形魁梧挺拔,眉眼凌厉深邃,一双鹰隼般的眸子扫视阶下群臣,既有入主中原、睥睨天下的雄主威压,更有异族治汉、制衡四方的审慎算计。

    殿下文武分列左右,阵容刺眼、人心荒唐。

    殿左一列,是随耶律德光南下征战的契丹勋贵、草原猛将。众人个个虬髯浓目、披甲带刃,满身浴血杀伐的戾气,站姿桀骜倨傲、目中无人,眼底盛满对中原沃土、繁华财货的贪婪与轻视,全然不将中原百姓、汉臣文士放在眼中。

    殿右一列,是尽数归降的后晋旧臣、中原文武百官。这群昔日食汉禄、沐汉恩、冠冕朝堂的簪缨显贵,如今尽数垂首躬身、敛眉屏息,一身规整肃穆的汉家朝服,被他们穿得畏畏缩缩、卑微怯懦,全无半分朝臣风骨、社稷气节,只剩亡国之臣的苟且与惶恐。

    亡国之臣,本就无傲骨可守、无气节可矜。

    自石重贵开城投降、汴梁沦陷那日起,满堂三百朝臣,无一人叩阙死谏、无一人殉国赴义、无一人举兵抗敌、无一人归隐守节。众人争相自保、趋利避害,丑态毕露。有人连夜改换衣饰、销毁前朝信物,连夜奔赴辽军大营递上降表;有人主动封存府库、清点钱粮户籍,恭恭敬敬拱手献给新主;更有不少官员四处奔走钻营,重金贿赂契丹权贵,只求保全官位、守住家产、庇护族人,苟全性命于乱世浊流之中。

    偌大中原朝堂,数百衣冠文士,竟无一人敢为覆灭的后晋鸣一句不平,无一人敢为沦落的中原争半分体面。满堂皆浊,举世皆随波逐流。

    唯独冯道,立于浊世朝堂之中,格格不入、孤清独立。

    他立于百官最前,既不似其余汉臣那般卑躬屈膝、谄媚讨好、刻意逢迎,也不故作孤高、愤懑敌视、硬抗强权。一身半旧素色布袍,洗得洁净通透、无半点纹饰华贵,历经常年风沙奔波、日夜操劳国事,衣摆沾染微尘、边角微微磨损。在满堂华丽贵重的朝服、寒光凛冽的戎装映衬之下,愈发清寒孤绝、质朴坦荡。

    身形清瘦却挺拔端正,脊背不弯不曲、从容自持,面色沉静如水、波澜不惊。方才孤身止屠、救活百万生灵的赫赫功德,他未曾挂在嘴边、未曾流露半分矜傲自满;此刻身陷虏廷、位列降臣、身处风口浪尖,他亦未曾面露愧色、心生怯懦、存半分悔意。

    于他而言,救万民于水火,不是博取功名的资本;屈身立于辽殿,也不是苟且偷生的屈辱。

    半生浮沉乱世,五朝更迭变迁,冯道早已看透世间真谛:书生口中的虚名气节、朝堂标榜的一姓忠君,皆是盛世装点门面的皮囊;唯有苍生性命、万家安稳、文脉存续,才是乱世士人真正的立身之本、济世之责。

    殿中死寂沉沉,落针可闻。耶律德光高居御座,锐利的目光牢牢锁着阶下的冯道,良久,才缓缓开口,声线浑厚沉冷,裹挟着草原帝王生杀予夺的绝对权威:“冯道。”

    简简单单二字,不轻不重,却如巨石落池,在死寂的大殿中激起无声涟漪。周遭一众中原降臣齐齐心头一颤、呼吸一滞,人人屏息凝神、暗自揣测,不知帝王此番点名,是赏是罚、是福是祸。

    冯道从容出列,缓步上前,步履沉稳、不急不缓,微微躬身行礼,礼数周全、进退有度,不卑不亢、坦荡淡然:“臣在。”

    他依旧自称“臣”,恪守臣子本分,却无半分奴颜媚骨、屈膝卑微。寻常应答,坦荡磊落,不输半分中原士人的骨气血性。

    耶律德光眼底掠过一丝隐晦的赏识,更深藏着帝王极致的制衡算计。他征战草原半生,吞并诸部、横扫北疆,南下中原、覆灭大晋,一生阅人无数。贪生怕死、趋炎附势的庸臣,他见得太多;沽名钓誉、死守虚节的腐儒,他亦见得太多。

    唯独冯道,是他平生仅见的异类,通透、隐忍、有智、有仁,却无半分迂腐刻板、沽名钓誉。

    世人唾其无节,反复易主、立身不端;可满朝最有气节的臣子,尽数屈膝投降、苟且偷生,唯独他敢孤身闯虎狼之营、片言止百万屠戮。世人讥其圆滑,趋利避害、依附强权;可乱世之中,唯有他始终以苍生为念、以济世为本,数十年如一日,赈灾安民、轻徭薄赋、守护文脉。

    论世俗忠节,他满身瑕疵、饱受诟病;论济世功德,他冠绝当世、无人能及。无刚烈殉君的虚名,却有包容四海、体恤万民的大德;无沙场征战、开疆拓土的勇武,却有安定乱世、调和胡汉、稳住乾坤的大智。

    耶律德光心中透亮:契丹铁骑可凭武力夺中原土地、败中原兵马,却永远无法以铁血收服中原人心、稳固天下基业。马上可以得天下,却绝不能马上治天下。

    如今契丹勋贵个个悍勇好杀、嗜利贪功,全然不懂吏治民生、安抚之道。若一味铁血镇压、肆意劫掠,不出数月,中原必将叛乱四起、州县崩塌,辽人终究无法立足中原,只能仓皇北撤、徒劳无功。

    想要真正坐稳中原、同化汉地、安定四海,必先收服民心;想要收服民心、规整吏治、绥靖四方,普天之下,唯有冯道一人可担此任。

    此人看似柔软无骨、屡易其主,实则心志坚韧、初心不改,不困于一姓兴亡、不缚于世俗礼法。他是乱世唯一能安抚百姓、稳住州县、调和胡汉矛盾的不二人选,也是辽人立足中原最关键的一枚棋子。

    可耶律德光终究是一代雄主,深谙驭臣制衡之道。他心中早已盘算周全:冯道德望太高、民心太盛、格局太大,若只闲置不用,便是野遗贤臣、隐患伏笔;若重用放权、不加约束,便会声望盖主、势大难制。

    最佳帝王之术,便是破格抬举、高位束身、以名缚权、以誉制人。将冯道架至辽国三公的绝顶高位,让他总领汉臣、总理民政,用他的仁德名望安抚天下、稳固统治;同时借这“贰臣事虏”的滔天骂名,毁掉他的士林声望、割裂他与中原士族的羁绊,让他从此被天下读书人唾弃、无退路可走,只能牢牢依附辽廷、为己所用。

    誉之、尊之、用之,亦谤之、束之、制之。

    这便是耶律德光最深的算计,不动声色、步步为营,将一代贤臣的命运牢牢攥在掌心。

    心念既定,耶律德光指尖轻叩御座扶手,目光扫过阶下一众惶恐垂首、各怀鬼胎的中原降臣,字字沉缓、掷地有声,响彻整座大殿:“卿一言止汴梁屠祸,活百万生民,功德昭著、仁心可鉴。朕入主中原,欲偃武修文、安抚四海、安定万民,急需贤臣辅政、规整吏治、绥靖四方。”

    话音落下,满殿文武齐齐心头一紧、神色异动。契丹勋贵面露愠色、暗自不满,中原汉臣则人人侧目、妒火暗生,猜忌、嫉妒、鄙夷、不甘、惶恐百般心绪交织缠绕,在殿中无声翻涌。

    稍顷,耶律德光朗声宣判,金口玉言、落定乾坤:“今授冯道辽国太傅,位列三公,掌中原文事、总领汉臣吏治,位在诸臣之上,协朕共治河南州县!”

    一语落地,满堂哗然、内外震动。

    契丹一众勋贵猛将,眉头紧锁、面色铁青,心底抵触至极。在他们眼中,冯道不过是亡国余臣、一介南人书生,无开疆拓土、攻城略地的战功,无镇守边疆、御敌卫国的苦劳,仅凭几句软语说辞、一纸仁心善举,便一跃身居辽国三公、位压南北文武,太过破格、太过轻重失度,根本难以服众。不少猛将双拳微攥、眼底含怒,已然暗自将冯道视作眼中钉、肉中刺。

    而另一侧的中原降臣,神色更是复杂扭曲、丑陋至极。人人心口酸涩、妒火焚心,面上却依旧强行维持恭顺敬畏之色,死死垂首敛眉,将满心不甘与阴翳尽数暗藏心底,无人敢显露半分忤逆。

    这群人昨日尚且齐聚私宅、抱团议事,私下相约固守臣节、不事新主;转瞬城破,便争先恐后递上降表、攀附新贵,极尽谄媚苟且之态。如今见冯道身居高位、手握实权,瞬间心态失衡、恶念丛生。

    太傅一职,三公之尊,是历代文臣毕生追求的极致尊荣,位极人臣、权柄深重、朝野尊崇。

    他们这些昔日后晋宰辅、六部尚书、藩镇重臣,屈膝投降、俯首称臣、极尽讨好,换来的不过是闲散虚职、无实权、无信任,整日小心翼翼、苟且偷生,唯恐稍有不慎便获罪身死。可冯道,昨日还是亡国宰相、身陷绝境,今日便一跃成为辽国三公、新朝文臣之首,总领中原文事、执掌吏治大权,权势地位远超满堂旧臣。

    无数人心底,同时翻涌着极度不甘的诘问与恶意揣测。

    人人暗自腹诽、抱团构陷,将冯道的功德尽数抹杀、将自身的苟且尽数洗白。他们私下定论:冯道历仕唐、晋,今又屈身事辽,三易其主、毫无气节,本是士林唾弃的贰臣,不配身居高位;所谓止屠救民,不过是投机取巧、巧言媚上的手段,实则是贪恋权位、卖国求荣,方才博取辽主欢心、得此破格殊荣。

    无端揣测、恶意构陷、抱团诋毁的心思,在众臣心中悄然滋生、肆意蔓延。无人感念救命之恩,无人体恤隐忍苦心,只剩小人嫉贤妒能、落井下石的丑陋心性。

    纵使心中妒火滔天、恨意暗生,众人面上依旧装出恭顺臣服、波澜不惊的模样,不敢有半分忤逆帝王心意。

    绝顶高位骤然加身、举世殊荣骤然落定,冯道立于大殿之中,神色依旧淡然如水、荣辱不惊。无半分狂喜雀跃、沾沾自喜,无半分受宠若惊、惶恐不安。

    他抬眸平视御座之上的耶律德光,目光澄澈坦荡、光明磊落,无遮掩、无躲闪、无畏惧、无谄媚,缓缓开口应答:“臣,谢陛下隆恩。”

    没有推辞谦让的假意,没有固辞不受的做作,坦然受下这万众艳羡的三公之位,亦坦然接下这即将笼罩一生的千古骂名、举世非议。

    满堂世人,皆只看见他屈身事虏、身居高位的光鲜与无骨,无人读懂他心底千钧沉重、万般隐忍的救世苦心。

    冯道比任何人都清楚当下的危局与困境。

    此刻耶律德光入主汴梁、心气正盛、威压天下,契丹铁骑遍布中原各州县,武力碾压四方、掌控全局。此刻他若执意推辞、固辞官位、坚守虚节,看似保全了一世清名、成就了忠贞气节,实则是弃万民于不顾、弃苍生于水火不顾。

    一旦触怒辽主,无人能制衡契丹悍将的嗜杀之心,无人能约束辽军肆意劫掠屠戮,无人能为中原百姓求情托底。方才拼死拦下的屠城大祸,转瞬便会卷土重来、再度上演。

    他一人辞官殉节、身死名留,不过是成全一己圣贤虚名、落得青史几句褒扬。可汴梁百万老小、中原千万流离百姓,必将再度陷入屠戮绝境、水深火热,战火重燃、州县崩坏、生灵涂炭,刚刚存续的一线生机,瞬间便会荡然无存。

    虚名轻如鸿毛,苍生性命重如泰山。

    一世清名、百年气节,他可弃、可舍、可忍、可负;千万苍生、一方故土、世间安稳、文脉存续,他绝不能弃、绝不能负。

    既然世人执意要骂,便骂他冯道无节无耻、屈身事虏、贪恋权位;既然士林执意要贬,便贬他反复无常、不忠不义、背弃华夏。

    他甘愿以一己之身,背负万丈骂名、千秋污名,换中原万民一线生机,换乱世山河片刻安宁。

    名声可毁,风骨可谤,世人可怨,唯独苍生不可弃、本心不可违。

    这是冯道半生乱世浮沉,早已笃定的立身初心。

    耶律德光静静看着他坦然受官、荣辱不惊、心无波澜的模样,眼底赏识愈深,心中制衡算计愈发笃定、滴水不漏。他心中清楚,刚烈殉节、沽名钓誉的忠臣,只能装点朝堂、博取虚名,无法安定乱世、治理天下。唯有冯道这般心怀万民、通透务实、能屈能伸的能臣,方能真正安民心、理吏治、稳天下。

    冯道越是坦荡无私、民心所向、德望昭著,他便越要将其架在至高高位、牢牢束缚在辽廷之中。重用他,借其仁德名望安抚中原、收服人心、稳固统治;束缚他,借其贰臣身份割裂士林、毁其清名、断其退路,让他终生受制于辽、为己所用,无法自成势力、暗中作乱。

    帝王驾驭人,软硬兼施、恩威并济、名利相缚,尽数藏于这一场破格封赏之中。

    这层层算计、步步布局的帝王心术,冯道心知肚明、一览无余,却依旧甘之如饴、坦然入局。他不惧束缚、不畏猜忌、不恨利用,只要能护得百姓安稳、守得一线太平,纵使沦为帝王棋子、背负千秋骂名,亦无怨无悔。

    殿中封赏尘埃落定,百官依次躬身告退、缓步出殿。

    众人方才在帝王视线之下,尽数隐忍不言、暗藏心绪。待踏出大殿、远离御前视线,压抑已久的嫉妒、怨恨、鄙夷、不甘瞬间尽数爆发,肆意蔓延、满城流散。原本零散的私语,渐渐变成聚众抱团的非议、有恃无恐的构陷。

    宫门外风沙愈发凛冽,猎猎旌旗迎风作响,尘土漫天飞扬、遮天蔽日。百官三三两两聚拢为伍,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字字句句皆是针对冯道的刻薄唾骂、恶意构陷。人人刻意回避自身降虏苟且的丑态,尽数将污名与罪责推给冯道,以此洗白自己、标榜气节。

    一名身着紫袍、位列六部的前朝侍郎,嘴角挂着阴阳怪气的讥讽,低声嗤笑:“诸位同僚快看,我等苦苦求官而不得,冯公一朝翻身,高居辽国三公、新朝首臣,当真是风光无限、步步高升啊!”

    身旁一名白发老臣连连摇头,面色愤慨、痛心疾首:“可恨!可叹!我辈食中原俸禄、读圣贤诗书,世受汉家文脉滋养,岂能屈膝胡虏、俯首异族?我等降虏,已是苟且偷生、愧对先贤,他冯道身为前朝宰辅、士林领袖,竟坦然受封辽朝太傅,位列三公,真是寡廉鲜耻、毫无风骨!”

    “昔日我等皆以为冯公清峻高洁、心怀社稷、坚守正道,是五代难得的清流贤臣,如今看来,不过是个趋炎附势、苟且求荣、贪恋权位的伪君子!”

    “历仕三朝、屡易其主,早已失了臣子本分、丢了士林气节。如今更是背弃华夏、屈身事虏,这般反复小人,也配身居三公、位列文臣之首?简直是玷污朝堂、辱没斯文!”

    唾骂之声、非议之语,此起彼伏、不绝于耳,顺着风沙四散飘荡,传入往来侍卫、宫人、官吏耳中,很快便传遍宫门内外、汴梁街巷。

    无人记得,数日之前,是这个被他们唾骂的“无节小人”,孤身闯敌营、片言止屠城,救下了他们的身家性命、保全了他们的妻儿老小、护住了整座汴梁城。

    无人感念,乱世绝境之中,是冯道舍弃一己清名、背负万千非议,以身挡刀、以柔止杀,为中原苍生争得一线喘息之机。

    他们只看见,自己屈膝投降是乱世无奈、是苟全性命、是情势所迫;而冯道身居高位、受封辽爵,便是贪恋权位、卖国求荣、毫无廉耻。

    这便是乱世文人最荒唐的双标,最虚伪的道义。

    人人皆浊,却独独苛求一人独清;人人皆无节,却独独唾骂一人无骨。

    冯道缓步走在宫道之上,步履从容、神色平静,周遭细碎的非议、刻薄的唾骂、阴冷的猜忌,尽数落入耳中,却未曾让他脚步停顿半分、神色变动分毫。

    他听得清清楚楚,字字诛心、句句刺骨,却不回头、不辩驳、不解释、不恼怒。

    他太懂世人心性,太知乱世人心。

    盛世之时,人人皆可高谈气节、阔论忠义、标榜圣贤;乱世之际,人人皆惜命自保、趋利避害、随波逐流。这些满口圣贤道义、斥责他人无节的官员,昨夜还在连夜草拟降表、贿赂辽将、乞求官位,今日便摇身一变,化身忠贞义士、斯文君子,站在道德高处苛责他人、非议贤良。

    可笑,亦可悲。

    身后传来急促脚步声,一名身着青衫、面容俊秀的年轻士子快步追来,是冯道旧日幕僚,追随他多年,素来敬重其德行才干。此刻少年面色涨红、满心愤懑,快步追上冯道,低声急道:“相公!百官公然非议、肆意唾骂,颠倒黑白、忘恩负义,实在欺人太甚!您为何不辩白一二?为何甘愿背负这千古污名?”

    少年眼底满是不甘与委屈,替自家主公不值。世人不知真相、不辨是非,仅凭表象妄断人品,将一世贤臣、济世良臣,污蔑成卖国奸佞、无节小人。

    冯道脚步未停,只是微微侧目,看向身旁愤然不平的少年,眼底掠过一丝浅淡悲悯,语气平和淡然,无半分怨气怒意:“辩,有何用?”

    少年一怔,脱口道:“相公可告知世人,您受封辽爵,非为权位、非为苟安,只为安抚百姓、制衡辽廷、保全苍生!您可细数止屠安民、赈灾济民的功绩,澄清世人误解,洗去一身污名!”

    冯道轻轻摇头,脚步依旧从容,缓缓前行,声音清浅,却藏着历经世事的通透与沉重:“乱世之人,只愿信自己所想,不愿听他人所言。世人欲骂我、谤我、毁我,纵有千般功绩、万般苦心,亦是徒劳。”

    “今日我若辩白,便是争虚名、逐清誉、博声名。百姓尚且流离失所、朝不保夕,州县尚且战火未熄、乱象丛生,万千生灵尚且挣扎求生、命如草芥,我一身荣辱、一世清名,又值几何?”

    他顿了顿,抬眸望向远方残破的街巷、萧瑟的天际,眼底悲悯愈浓,字字恳切、句句赤诚:“世人要骂,便由他骂;青史要贬,便由他贬。我冯道这一生,不求留名千古、不求后世称颂,只求乱世少一分屠戮,苍生少一分苦难,百姓多一分安稳。”

    “虚名无用,济世方真。若舍我一身清名,可换中原万民安稳,可护一方文脉存续,这千古骂名,我受之无愧、甘之如饴。”

    寥寥数语,道尽半生本心、一生坚守。

    少年伫立原地,怔怔望着冯道清瘦孤绝的背影,缓步消失在风沙尽头,一时喉头哽咽、眼眶发酸,满心愤懑尽数化作酸涩敬佩。

    世间真君子,从不在口舌之争中辩清白,只在世事浮沉中守本心;世间大贤德,从不靠虚名气节立于世,只靠济世安民立功德。

    冯道缓步走出宫门,立于汴梁城头之下,迎面风沙凛冽、扑面寒凉。

    抬眼望去,城郭残破、街巷萧条,昔日繁华帝都,如今满目疮痍、遍地沧桑。契丹骑兵纵马穿梭街巷,肆意横行、欺压百姓;城中百姓敛眉垂首、步步惶恐,昔日汉家山河,已然沦为胡虏疆土。

    他抬手轻抚衣袖上的微尘,神色沉静如水,心底无半分波澜。

    自今日起,他便是辽朝太傅、北国三公,是天下士林口中背弃华夏、屈膝事虏的千古罪人,是百官口中贪权无骨、寡廉鲜耻的反复小人。

    世间所有忠义道义、圣贤礼法、士林清誉,尽数与他无关。

    前路漫漫、乱世滔滔,他将孤身立于浊世之中,背负万丈骂名、承受万千非议,不被世人理解、不被士林接纳,以一己孤身,挡乱世刀兵、护中原苍生、守世间文脉。

    日头渐渐西斜,残阳如血,染红汴梁残破的宫墙、萧瑟的街巷。

    漫天风沙之中,冯道孤身独行,背影清瘦孤绝、挺拔坚韧,一步步走向那无人理解、举世唾骂的漫漫前路。

    千古骂名从此始,一世孤臣济世心。

    无人知,这世间最无气节的冯道,终将成为乱世之中,护佑中原万民最坚实的一道屏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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