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萧澈，是定远侯府的长房长孙，一出生便是既定的继承人。
幼年时无忧无虑，我喜爱练武，不喜读书，三岁启蒙时，听着夫子口中的“之乎者也”，就像在听庙里的和尚念经，让人昏昏欲睡。
夫子训斥我，我就趁他午睡时剪他的胡子，夫子打我手板，我便往他的书箱中放老鼠。
两年的时间，我气走了五任夫子，京城中无一人愿来府中教书，还说我是“朽木”！
切，他们知道个屁！
五岁那年，我终于能习武了，这才是男子汉大丈夫该做的事！哪怕在练武场待一天，我也不觉得烦。
秋猎时，我凭着高超的箭术和臂力，一鸣惊人，得了陛下的赏，自此，京中再无人说我是“朽木”！
萧家的男儿就该舞刀弄枪，读那劳什子书有何用？那听都听不懂的弯弯绕绕，谁能读的通？
直到十岁那年，我才知道，原来真的有人一读就会，那人就是我同父异母的三弟，父亲的庶子。
尤记得第一次见这个弟弟时，他尚在襁褓之中，白白嫩嫩的，我都不敢碰他，生怕把他碰坏了，只敢远远的看着。
后来他渐渐长大，越发的玉雪可爱，每天给母亲请安时遇到，我总能多待一刻钟。
看着他小口小口的吃着我递过去的点心，是那般的秀气，我总想扒开他衣服瞧瞧，这真不是个妹妹吗？男人怎么能长的这般漂亮？
事实证明，他就是个男人，和我一样的男人！
幼时，我总喜欢带他出府去玩，借此向小伙伴炫耀，我有个比妹妹还漂亮的弟弟。
可那帮玩意儿太讨厌，总喜欢逗他，逗得他面红耳赤，那要哭不哭的小模样，让我心疼不已。
为此更是没少打架！
后来，父母便不让我再带他出去，当然，他自己也不愿意出府。
三弟启蒙时，受我的影响，全京城没有一个夫子愿意教他，私塾、书院也多次拒绝，我就觉得是我连累了他。
若非父亲救了一个举子回来，三弟怕是连书都没的读。
第一次听他把三字经背下来时，我们兄弟几个惊的，连屁股上的疼痛都忘了，好家伙，原来真的有人这么厉害啊！
祖父大笑着说他是“麒麟儿”，父亲、母亲也高兴不已，当然，我们兄弟几个更高兴，终于不用被祖父逼着读书了。
三弟，你会读就好好读，兄弟们谢了！
三弟也的确没有辜负家人的期望，十岁便考中秀才，十二岁考中举人，十五岁中探花，二十岁位居三品。
这等成就别说武将之家，就是文臣子弟都比不上。
但没人知道，我对三弟的感情，远远不是亲兄弟那么简单，我总觉得他是我的救赎。
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我曾接连几天做过同一个梦，一个记得清清楚楚却又模模糊糊的梦。
第一次做这个梦时，是大军北征那晚，家中的儿郎，祖父要保卫京城，三叔和我在禁卫军任职，六弟尚未满十岁，其余全员披甲上阵，包括我那个举人三弟。
梦里的我胸口中箭，倒在边城的黄沙中，好疼，好疼！
我浑身是汗的从梦中惊醒，抚上胸口，那剧烈的疼痛似乎刻入灵魂，令人心悸，直到摸到三弟送我的玉佩，才抚平下来。
我起身灌了一大杯凉茶，坐在桌前回忆着梦中的情景，梦里箭矢飞来的那一幕，无比清晰，似乎那才是我的宿命。
可我却从未踏足过边城，这一点让我百思不得其解，难不成是我没跟着去，所以夜有所梦？
但再仔细回忆梦中的场景，却又像蒙了一层纱，什么也看不清。
一连几日，我都做着同一个梦，一次次上演着箭矢飞来的一幕。
我想看清梦里的一切，却又什么都看不到。
我很是不解，连上值时都频频走神，我觉得那应该不是梦，更像是某种警示，却奇迹般的不想对人提起。
后来，大军的捷报传回京城，便再也没做过那个梦。
二弟归来后，我问过他边城是什么模样？他口中的边城，竟与梦中的模样完美重合。
我想不通，从未去过的地方，竟能清晰的出现的梦里，这到底是什么原因？
再后来，这个梦便被淡忘了，若不是晚年病重时又一次梦到，我竟是半点都想不起来。
九十岁的那年，我生了一场重病，又一次梦到了边城，这一次我终于看清了。
城墙上是袍泽横七竖八的尸体，城下是来势汹汹的北狄大军，我浑身是血，站在城墙上，将那些试图登上城楼的敌军，狠狠砸下去。
疲惫！疼痛！充斥着整个身体，已经记不清多久没有睡觉了，眼底一片血红，只记得机械的出手，狠狠的打下去。
有那么一刻，真想就此放弃，和脚下的袍泽一样，好好的睡一觉。
终于，那熟悉的一幕再次袭来，箭矢刺入胸腔的痛感，还是那么清晰。
好想睡觉！
恍恍惚惚间，我似乎看到了父亲、二叔、二弟、四弟，以及很多熟悉的面孔，唯独没有见到三弟。
不应该是这样！三弟虽看着柔弱，可家里人都知道，那是装的，他的武功其实很高、很强，怎么会没有看到？
我急得的在梦里大喊：“三弟！三弟！”
“兄长！”一道老迈的声音，把我从梦里叫了回来。
眼前这个满脸皱纹，却依旧风姿不减的老头，正是我那黑心肝的亲弟弟。
“三弟，我找到你了！”我虚弱的笑笑。
“我一直都在。”三弟握着我的手，笑着回答。
“三弟，我做了一个梦，梦到自己身在边城，好多敌人，好多尸体，我见到了所有人，唯独没看见你。”
我回握着他的手，轻声说着。
“兄长，你也说了，那只是一个梦！你哪有机会去边城？”三弟笑着安慰我。
是啊，我这一生都没去过边城，在京城出生、长大、做官，边城只是兄弟们嘴里的梦。
“三弟，我梦见自己杀了好多敌人，好累，好困，想睡觉。”
“那便睡吧。”
三弟的声音犹如庙里的梵音，在心头响起，无比悠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