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裕安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又按了按他脖颈上的脉搏，确认人还活着，只是被迷晕了，才微微松了口气。
“愣着干什么？太医呢？！”
没过多久，先前被裴裕安派出去叫太医的那名侍卫回来了，身后拖着两个气喘吁吁的老太医。
两名太医年纪都不小了，头发花白，背微微佝偻着，被侍卫拽着一路小跑，进了寝宫大门的时候，腿都在打颤。
他们看到满殿的铁甲御林军、地上瘫着的苏贵妃和两个太监、榻上晕过去的皇帝，还有站在榻边面无表情的宁王，整个人都吓傻了，僵在门口一步也迈不动。
裴裕安偏过头来看了他们一眼，声音沉稳：“还愣着干什么？过来给父皇诊脉！”
两名太医被他这道目光一压，这才哆嗦着挪动步子，小跑着到榻前，一个搭上景和帝的左腕，一个搭上右腕，闭上眼凝神诊脉。
周平走到裴裕安身侧，压低声音问了一句：“王爷，外面怎么办？”
裴裕安的目光从榻上移开，落在窗外那片浓沉的夜色中，声音低了几分：“煜王呢？”
周平偏头朝门口的一个侍卫递了个眼色。
那侍卫快步出去，片刻后进来低声回报：“煜王殿下已经被咱们的人带到了偏殿，张统领带着人守着，他跑不了。”
裴裕安微微颔首，目光沉了沉：“走，去偏殿看看。”
他抬步朝殿门走去，周平带着几名御林军紧随其后。
从正殿到偏殿要穿过一段长廊，夜风从廊窗里灌进来。
偏殿的门紧闭着，门口站着两名持刀的御林军。
张坚正站在门外，听到脚步声转头看见裴裕安，快步迎上来，压低声音道：“王爷，煜王在里头，我们已经把他捆了。他闹了一阵，现在消停了。”
裴裕安点了点头，推门走了进去。
偏殿里光线昏暗，只有一盏油灯摆在墙角的木架上。
煜王裴裕泰被五花大绑地捆在一把椅子上，嘴里塞着一团破布，头发散乱，玄色蟒袍上沾满了灰，狼狈不堪。
他听到门响，猛地抬起头来，一双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走进来的裴裕安，喉咙里发出急促而含混的“呜呜”声，整个人在椅子上剧烈地挣扎着，椅子腿在青砖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裴裕安在他面前站定，挥了挥手。
一个太监上前，把煜王嘴里的破布拔了出来。
煜王得了说话的空隙，立刻声嘶力竭地吼了起来：“放开我！你们这群阉狗这是在做什么？！裴裕安，你敢绑我？！我是煜王！是你兄长！你以下犯上，你——！”
裴裕安没有打断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目光落在他那张因为愤怒和恐惧而扭曲的脸上，一言不发。
等到煜王的嗓子喊哑了，气喘吁吁地停下来，那个站在煜王身边的太监才阴测测地笑了一声，弯下腰凑近煜王的脸，压低了声音：“煜王殿下，您难道还看不出来么？您和苏贵妃的计划，都已经被宁王殿下知晓了。现在你们母子俩，已经成了瓮中之鳖。”
煜王的脸“唰”地一下白了，瞳孔骤缩，目光从太监脸上移到裴裕安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嘴唇哆嗦了两下：“不可能！裴裕安怎么会知道？！他怎么可能知道？！”
太监直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里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的怜悯：“我们宁王殿下神机妙算，早就猜到你们这对母子要做什么了。你们就等着圣旨降罪吧。”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轻飘飘的，“哦，对了，你们在宫里安插的人，都已经被宁王殿下解决了。至于你们依仗的巡防营，现在估计晕头转向乱成一团呢。”
太监说到这里，微微歪了歪头，像是在欣赏煜王那张一点一点失去血色的脸：“你们完了。”
煜王听完这番话，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软在椅子上。
他的嘴唇还在微微翕动着，可再也说不出任何话来了。
他的眼睛空洞地望着前方，心如死灰。
裴裕安收回目光，转过身，大步走出了偏殿。
夜风扑面而来，他脑中闪过林小满的模样，他站在廊下握紧了手指。
他知道，今晚若不是林小满提前告知了所有细节，他只怕此刻已经被苏贵妃骗进宫里，成了刀下亡魂。
……
而城外的夜色，远比宫中更加混乱。
事情并没有太监方才说的那么简单。
今夜被卷入这场风暴的，远不止苏贵妃和煜王这一对母子。
从子时开始，京城东郊、南郊、西郊三面都传来了喊杀声。
巡防营和宁王的人马在城内展开了激烈的厮杀，火光在夜色中此起彼伏，刀剑碰撞的铿锵声顺着夜风传出老远。
巡防营那边今夜本就乱成了一锅粥。
武安伯费了数月之力暗中调动的两万兵马，原本分驻在城东和城西两处大营，按计划准备在子时三刻同时朝皇城方向进发。
更致命的是，他们安插在巡防营中的几个传令官在混乱中被宁王安插的眼线逐一截杀，导致两路兵马迟迟等不到出击的号令，只能原地待命。
时间一拖，巡防营的将士们便意识到了不对劲。
有经验的副将开始怀疑消息出了岔子，有人主张按兵不动，有人主张先派人去宫里打探消息。
就在巡防营内部争执不下的当口，宁王的人马到了。
张坚提前从王府抽调了三百精锐，加上从京畿大营调来的两千守军，趁着巡防营群龙无首、指挥混乱的当口，从两翼包抄过去。
没有主将的统一号令，巡防营的士兵们各自为战。
混乱之中，几支军队从包围圈里漏了出来。
那些兵大多是老兵油子，打了半辈子仗，什么场面没见过？
一见大势已去，便纷纷丢了兵器，趁着夜黑风高钻进了附近的小巷子里。
这些人一散开，城外的秩序便彻底乱了。
更糟的是，城中原本就蛰伏着的一帮地痞流氓，那些平日里在街头巷尾收保护费、欺负百姓的混混们，听到外面的喊杀声和马蹄声，像是闻到了腥味的野狗，纷纷拎着棍棒和菜刀从各自的窝里钻了出来。
他们不敢去碰那些正规军，却在城中四处流窜，挨家挨户地砸门撬锁，入室抢劫杀人，惨叫声和哭喊声在巷子间此起彼伏。
林小满站在正屋的窗边，隔着薄薄的窗纸听着外面的声响，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她听到远处传来沉闷的喊杀声，间或夹杂着零星的马蹄声和兵器碰撞的脆响。
更近一些的地方，有人在巷子里跑动，脚步杂乱而急促，还有人在砸什么东西，木头碎裂的声音闷闷的，震得她心口发慌。
她攥着窗沿的手指微微发白，指节绷得紧紧的，手心全是冷汗。
就在她几乎屏住呼吸的当口，院墙外面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闷哼，紧接着是刀剑碰撞的一声脆响。
她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整个人绷紧了，竖着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