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十二点，坐在车上小憩的李致感觉到车速放缓，悠悠醒来，正见车子驶入小镇。
左右看去，两旁都是三层高的自建房，已经很旧了，墙面上满是污痕与霉苔；再往远看，便都是山了。
李致舒活筋骨，看向旁边低头看期刊的虞静：“企鹅没找你问东问西吧？”
“没。”虞静见李致醒了，连忙合上期刊笑道，“李老师到底还是不放心啊。”
“我只是怕患者发现不是企鹅闹事。”李致打着哈欠道，“既然没事，那看来相处得不错。林小薇大概已经闻过了，她的嗅觉应该很快会发现问题。”
虞静一惊：“那个病需要靠嗅觉诊断吗？”
“不一定，但嗅觉最快。”李致摆了摆手，“不说那个了，现在开始忘记现代医学，享受重拾木剑。”
“嗯！”虞静忙把手里的期刊收起，“返程前再也不看这些了，全部忘记！”
前排，开车的段洁默默偷听着，面露窃笑。
哈哈，想不到吧……
这里有人偷师！
虽然没正式拜入李老师门下，也不好多说话干扰李老师，但跟着旁听又能奈我何？
忘记现代医学，从头开始学习木剑，那我和这个医学公主不就在同一条起跑线上了？
到时候公主卡住，我无意间参悟了关键信息，这资质不就高下立判了？
将来还何愁入不了李老师门下？
段洁暗笑间，眼见不远处乡卫生院门前一个微胖的中年分头男挥手，她忙向右打了一把轮，稳稳停在男人身侧。
男人满脸堆笑地开了后车门。
“欢迎领导调研，欢迎！
“我是白竹乡卫生院院长，王归乡！”
男人比曾强小不了几岁，头发染得乌黑，身上穿着白衬衫黑西裤，算是正装，但款式和颜色都明显旧了；说话毫无口音，满是殷勤。自我介绍后，他便连连抬手做请：
“那边已经摆好了，先给领导们接个风，吃个家常便饭再进村吧。”
段洁自然知道李致的性格，便帮李致婉拒：“李主任时间有限，王院长直接上车带我们进村就好。”
王归乡一惊，忙一摆手：“村里连个餐馆都没有，这都十二点了，好歹垫垫肚子再进去嘛。”
李致闻言再也懒得纠缠，直接挥手：“谢谢你的接待，情意收到了，去忙吧。”
“啊？”王归乡当场愣住。
“这……”段洁尴尬道，“李老师你听我讲，清明脂的线索人物正好是这位王院长的母亲，关键线索也是王院长上报的，多少还是要介入的……”
王归乡似乎也看出了李致的不满，连连赞叹道：“李主任日理万机，我确实欠考虑了。那我们直接进村吧，菜先留着，晚上回来再吃。那段队长，我骑车在前面带路了。”
“辛苦王院长了。”段洁点头应声。
咣，车门关上。王归乡骑上旁边的老旧小摩托，挥了下手，引着越野车开向连省道都算不上的盘山土路。
眼见前面王归乡骑着小摩托三步一回望，满脸谄媚的笑容，李致只好与段洁一叹：“这线索真的靠谱么？确定不是他编出来引上级注意的？”
“这个不至于……”段洁应声道，“线索的真实性，前面的调查队已经确定了，只是不确定是否有效。”
虞静随之放松一笑：“既来之则安之吧，李老师。世家的话，总会有些医书记载什么的，学习一下，山里跑跑不也挺好。我反正已经放下了，现在什么生理指标之类的全都忘啦！”
“……”李致也不好再说什么，只与段洁道，“说一下背景吧。”
“不亲自探索了吗，李老师？”
“反正也是听人说，与其听这个王归乡说，不如听你说。”
“行……不过这些事有些涉密内容……”
“已经给虞静申请知情权了，异常区域和清明脂的事她都知道。”
“好，那我长话短说。”段洁清了清嗓子，说起了这里的背景资料：
“和矾藤一样，我们对清明脂的探索也从未停止过。几个月前就通过中医药管理局，向各地与传统医学有关的基层机构发过通知，寻求与清明脂有关的线索。
“几个月来，倒也确实收集了一些信息，比如一些动物尸蜡、树脂琥珀，乃至舍利子等等。
“但研究后很快确定，这些东西与清明脂的功效相差甚远。至于清明草一类字面相关的植物，也并未有提炼为脂的记载，研究毫无进展。
“也就是在这个过程中，前面这位乡卫生院院长王归乡向上汇报——
“他的母亲，中医透窍派传人赵思敏，曾在五年前直接说出过清明脂的配方，并留下了书面记录。
“可惜这些记录都在四年前的内涝中遗失了。赵思敏也出现了精神问题，记忆失常，疑似患上了阿尔兹海默症，很难再与人交流，只是反复念叨一些怪话。
“这个消息不太可靠，但研究所还是派人来调查。
“经入村问询，村里的老人们都肯定了这件事，说赵思敏当时总念叨着清明脂，说自己必须要做成这副药，还四处寻找药材；但很快内涝来了，之后她脑子也就不清醒了。
“至于具体药方，村里人也只是偶尔听了一下，没一个人记住，连赵思敏的两个儿子也都没当回事。
“原因在于，赵思敏从十五年前就开始说怪话，那时精神失常就已经开始了。最初大家还当回事，后来也就无人在意了。
“第一次调查就这样无疾而终。
“之后又派了另一组中医专家来，同样没获得什么有效信息，但那些专家却对赵思敏身上的一些历史津津乐道，说要写到书里。
“这段有点……复杂，简要说的话会差点意思，可以说细点吗？”
“好！”虞静振振点头，“感觉这里的信息很有说法啊，有理由深入挖掘的！”
李致也只好点头认了。
段洁便语速减缓，细细说了起来：
“赵思敏，四四年生，中医透窍派传人。其父早年在陵州市经营医馆，在民间广受好评，抗战中也为我军输送过大量医疗物资；建国后主动捐出医馆并入公立医院，并担任副院长。
“这无疑是一位进步人士，但他也有传统的一面。其中与透窍派有关的知识，他从来不向外授学，只传给唯一的女儿赵思敏。
“之后，六五年左右，国家组织开展了规模宏大的全国中草药资源普查，同时倡导医疗卫生工作重点放到农村。
“当时的赵思敏刚从中医学院毕业，既出身中医世家，又满怀抱负，因此主动报名加入了武溪山区医疗普查队，常驻于白竹乡深冲村调查高山药用植物资源，并为当地村民提供基础的医疗救治。
“村里自然也派出了腿脚最灵便、自小采药的小伙子王云凯，负责陪同赵思敏进山调研……”
“啊……难道？”虞静突然一阵脸红心跳，“那个人就是王归乡的父亲吗？”
“只能是这种展开了吧……”段洁轻叹着说道：
“那个中医专家队也是莫名其妙，找不到清明脂的信息，就开始挖二人当年的细节，结果还真从村里老人嘴里得知了不少。
“最初，村里小伙王云凯嫌赵思敏耽误他采药挣钱，赵思敏也嫌这个人满脑子小农意识、毫无觉悟，反正就是天天吵……
“直到有一次，上山的途中王云凯只顾着自己采药走得太快，赵思敏追他的过程中不慎跌落山中。村里人找了三天才找到，王云凯也近乎三天不吃不喝不睡，连续参与寻人。
“之后王云凯就一直没再上山采药，天天陪在床边。赵思敏给他任务他也不去，就在村里照顾赵思敏。
“赵思敏骂不走他，干脆借着这个机会教他读书识字。
“有人来找赵思敏看病，她干脆顺便连医学也一起教给王云凯。
“别说，这小子虽然愣，但脑瓜还挺灵。赵思敏养伤的几个月，他进步了不少，真能当个学徒了。
“后来赵思敏的伤养好了，两个人再出去采药，也不知道为什么，效率就开始变得很慢，经常出去一整天也带不回来多少。两个人倒也不着急……”
“嘻嘻……”虞静听得已是捂嘴憋笑，“这能快得起来吗……”
李致却在旁皱眉：“这些内容和我们的调查有关么？”
“有关的！”虞静连连说道，“是你说的，李老师，放下知识，重新学习木剑！”
“可这扯得有点远吧？那个中医专家队汇报这些干什么？”
“忘记现代医学，相信老中医！”虞静狠狠点头，“感觉，李老师，去感觉这些信息，重新拿起儿时的木剑！”
“……”李致开始后悔跟虞静说那些境界了，只好摆了下手，示意段洁继续。
段洁随之说道：
“总之啊，不到一年的相处过后，王云凯已经算是个文化人了，医术也越来越像样。有些远一点的村子请赵思敏去看病，急的时候王云凯自己就跑过去了，赵思敏反倒守在村里的时候更多一些。
“然后呢，这小子不知道脑子在想什么，有一天就瞒着赵思敏，提着各种山里的土特产，偷偷跑去了陵州市，破衣烂衫地找到赵思敏的父亲提亲。
“后面的事可以想象了……父亲晴天霹雳，当场震怒。他手上有一万个前途光明的男青年，宝贝女儿怎么可能轮得到一个山里的野小子拱。
“他当天就领着医院的人，押着王云凯去了深冲村，要把赵思敏抓回来。
“那晚闹得很凶，最后是赵思敏以死相逼，王云凯给父亲跪地磕头磕掉了一层皮，父亲才终于罢手。临走还说了句你要敢嫁他就别回来之类的狠话。
“可是年轻人嘛……听到这种话只会有一种反应……”
“嫁了！！！”虞静咬牙切齿，“必须嫁了！！”
“嗯……这也只能就嫁了……父亲脑子也是轴，毕竟是那个年代的人，估计怎么也跳不出固有思维了吧。”段洁摇着头叹道：
“成亲后，赵思敏就在深冲村安家了，一边继续做中医药调研，一边相夫教子。王云凯也是有本事，采了药总能去镇上卖个好价钱，一家人的日子虽比不了大城市的知识分子，但也算不错。
“就这么过了三年左右吧，大儿子快两岁了，赵思敏又怀上了二儿子，也就是前面骑摩托的这位王归乡。
“大概怀孕七八个月的时候，赵思敏晚上被蛇咬了。也没看清那蛇什么样子，但王云凯怕是毒蛇，吓得魂不守舍，连夜就要去山上找蛇药。
“赵思敏说应该没事，没什么感觉，夜里看不清山路，天亮了再说。
“王云凯却一定要去，说这山路自己穿开裆裤的时候就在跑，闭着眼睛都能跑。
“赵思敏拦不住。王云凯说了句放心后，披上衣服就拿着手电进山了。
“结果这一去……
“就再没回来。”
听到这里，虞静一个字也说不出了，只身形微颤，侧过身抹起了眼泪。
李致则摇了摇头，看向段洁：“描述得这么绘声绘色做什么？五六十年前的事了，说得好像你看到了一样。”
“可中医专家队就是这么记录的，都是村里老人的一手口述。”
“他们记什么你就说什么？”
“你就先听吧，李老师。”段洁振振点头，“接下来的才是重点，听过这些重点后，李老师就会理解这段的意义了。”
段洁话罢清了清嗓子，正色说起后面的事：
“王云凯失踪后，人们判断最大的可能是跌到山里了，但村里和乡里都找了好久，十几天也不见尸体。要么是跌到根本找不到的地方，要么就是被野兽叼走了。
“但赵思敏始终不相信他死了。她和王云凯在山里采药这么多年，王云凯一次都没跌过，闭着眼睛也不会跌。
“她坚信王云凯只是迷路了，很快会找回来。
“之后，前面骑摩托的那位出生了，赵思敏为他取名王归乡，期待丈夫早日归来。
“接下来，赵思敏就一个人拉扯起两个孩子。虽然没精力再去采药了，但她毕竟是有编制的，还有工资可拿。
“只是中草药调查已经结束了，上面早就让她回陵州了，她却一定要守在这个村子里。上面也只好给她最低工资，将将够活。
“同时，这期间父亲也来到了村里，想要和解。父亲承认了这两个孩子，希望接她们一家人回到陵州，将来让孙子接透窍派的班。
“父亲来了好几次，赵思敏考虑到两个孩子，本来有些动心了……
“可……父亲偏偏就在那几年过世了。
“赵思敏就此再也不愿离开这个村子，一定要守在老宅等王云凯回来。
“拉拉扯扯的，日子就这么过了快三十年。
“赵思敏六十岁的时候，两个儿子都已经结婚成家搬到乡里了。王归乡想要接赵思敏也过去，带带孩子什么的。
“赵思敏却说什么也不走。她说自己的责任都已经完成了，接下来只想做一件事了。
“等王云凯回来。”
听至此，虞静的身体再次开始抽动，背身抽泣着，不敢让李致看到。
李致则已然听麻了。说了这么多无关的内容，最后不来个大反转，他保证会将段洁拉黑，这辈子也别想再出现在自己面前。
段洁却还没意识到李致的决意，仍然沉浸在叙述中：
“于是，忙碌一生的赵思敏终于闲了下来。她没事就会坐在村口看着山路，等王云凯回来。这一等又是七八年。
“也就是在这个阶段，她开始出现了精神失常。
“大概是十五年前的一天，她起床后，突然兴奋地拉着村里人说，王云凯给她传梦了，说他没死，只是迷路去了另一个地方，在想办法回来。
“从那时起，每个月初一她都会说自己收到了王云凯的托梦，说王云凯在那边如何如何了，他还在行医，还在采药，还在想办法回来。
“这些话自然没人信，大家只当赵思敏是想丈夫想到精神失常了。
“以前她拉扯孩子的时候还有个事干，现在就剩下对王云凯的执念了；再加上岁数大了，经历太过曲折，脑子出问题大概也是难免的。
“一开始大家听得还挺有意思，慢慢也就没趣了，连笑话谈资都算不上了。
“直到五年前的某个初一，七十七岁的赵思敏如往常一样，拉着其他老太太说起了昨晚的梦。
“这次她说，王云凯告诉她，想要再见面，必须先准备好清明脂。
“不然，会被外面的瘴气毒死。”
嘶——
李致已经烦躁困倦的身体陡然一抽，浑身都冒起了鸡皮疙瘩。
原来在这里么……
失踪。
另一个世界。
破除瘴气。
清明脂。
很好，假期终于有点意思了。
正想着，段洁突然一个刹车。
李致这才看到，车子已经开到村口了。前面的王归乡已经下了摩托，招手示意后，走向了坐在村口的一个老太太。
李致忙也推门下车，远远看向那个老人。
老太太的头发已经白得像雪一样，身子缩得背都直不起来了。
她满脸都是岁月的斑点，嘴唇颤抖地紧抿着，好像已经没剩几颗牙。
即便她看上去已经快要站不起来了，穿得却异常整洁：白衬衫外套着一件干净平整的深红色外套，左胸前还别着一朵小蓝花。
下身是藏蓝色的长裤，和一双满是褶皱的棕色女士皮鞋。
虽然这套审美一言难尽，但这或许是她记忆里最漂亮的一身衣服了。
她就这么默默地坐在小木头椅子上，无声地看着一个方向，紧抿的嘴里不断念叨着什么。
正当李致大步向前，想要走近听听她到底在说什么的时候，那个老太太呆讷的双眼却突然像是被雨水滋润了一样。依稀看着那个翩翩走来的高俏身影，她两眼一点点睁开，一点点变亮。
她扶着旁边的王归乡，颤抖着站起身。
远远地，她一点点张开嘴，一点点招起手，一点点露出甜美的笑容，两眼更是像要融化了一样：
“回来了啊……
“云凯……
“采到药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