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已下降近一分钟，仍没有停下的迹象。
李致脸上虽戴着遮光面罩，倒并不觉得不自在。
其实，叶子文把他送到一处地点后，接手的人便给他戴上了面罩；此后又经过一个多小时车程才抵达这里，做完CT扫描和抽血，才进入电梯一路向下。
这样的保密措施理所应当。李致自己也不想知晓美妇的确切位置，那只会平添风险。
不过他能感觉到，这里已是能对抗核打击级别的深层地下结构；每次人员进出都要做CT和抽血，像美妇那样的生命体也就无处遁形了。
可即便这已是近乎极致的关押手段，也不可能做到100%安全——世上本就没有100%的安全，何况美妇和古东洲还有太多未知。
这大概也正是处理方案出现分歧、需要他给出意见的原因。
嗡——
电梯的下坠开始减缓，渐渐停住。
接着，机械门打开的声音传来。李致跟着引导人员走了几分钟曲折路线，才停下脚步。
待引导人员的脚步声渐远，一个刚毅中透着疲惫的声音才从身侧响起。
“辛苦了。”
与此同时，他头上的面罩被轻轻摘下，高伟那张方正的脸出现在李致面前。
这还是李致第一次真正见到高伟。与视频中略显粗糙的画面相比，面对面看去，高伟明显老了一些，白发也比印象中多。
但李致顾不得这些，只看向面前巨大的单向透光玻璃墙。
墙的另一边摆着一个大号长方形透明密封箱，箱底铺着一层厚厚的红褐色硬质丝状物，像无数根肌纤维。
丝状物之间，还残留着一些器官残体。
李致只粗粗扫了一眼，就看见干瘪的眼球、碎裂的骨盆、几缕长发，以及密布如死蚯蚓般的肠道。
除此之外，那些丝状物也爬上了箱壁，像蔓延的神经网络般铺出薄薄一层；能感觉到它们想向外延伸，碰壁后却只能向上蔓去。
尽管李致早已得知美妇已经真菌化，却怎么也没想到会如此彻底。
他原以为会像冬虫夏草那样，只是身体僵硬，或结成类似蛹的东西。
现在看来，全部动物结构都已瓦解，甚至正被那些真菌消化……
美妇那段自言自语再次浮现在李致耳畔：
“一旦被擒，他们就会吃我们的肉，熬我们的骨，烧我们，冻我们，用你从未见过的方式蹂躏我们。
“我们已不记得经历过多少次了：短的几年，多的上百年；我们只能熬，熬到天数有变，熬到那些人、那些家族气尽衰亡。
“好在啊，我们多少也修炼出了一些法子，让这日子不再那么难熬。”
这就是你的法子吗？可彻底化为真菌后，你的记忆呢？后面又该如何复原？这些菌丝是在试着逃出去吗？
李致飞速思索间，高伟终于黯然开口：
“美妇的真菌化，在抓捕后的第一时间就开始了。
“她的肉身在进入封闭舱后几秒就停止了活动，然后体内开始蔓延出菌丝。
“菌丝以她的身体为养分不断生长，一天后就变成了你看到的这副样子。
“现在菌丝已经进入休眠状态，再无生命活动。
“我们提取了一些菌丝进行分析，发现其外壁主要由几丁质构成，进入休眠后会非常坚硬，抗药、抗燃，且耐高低温。
“同时，真菌的核酸序列中，完整地拥有一套人类基因组；部分真菌组织中，还存有微量类似朊病毒的聚合体，功能不明。
“此外，休眠后的真菌无论怎么培养都不会继续生长，放进营养充足、温度适宜的环境也不会苏醒。
“如果不是因为这些真菌源于美妇，大概所有人都会认为这些真菌已经死了。
“最后，即使这些真菌结构具备极强的韧性，却依然是可消灭的，3000度以上的极高温度足以将其摧毁。
“这也正是现在的分歧所在。
“为求稳妥理应销毁她，想要进步该去研究她，折中一些则是封存她。
“你是最了解异常病的，也是亲身去过异常区域的科研专家，现在需要你的意见。
“另外，对易子津的研究也有初步成果了，确定它是一种单细胞微米级原虫。
“动物实验中暂未发现毒性，怀疑它能以微生物和昆虫动物为中间宿主感染人类，不知道这件事是否对你有帮助。
“就这些了，慢慢想，不急。”
高伟言罢，李致却没有多余的表情，依旧只看着眼前。
只是此刻的焦点并非美妇，而是面板。
【异常图鉴：5→6
【发现“不生不灭孪母太岁”
【特性1：人形时可随意拼拆肉身，不腐不朽；但需进食，以人体为皿，培养异常养料以维持稳定生命。
【在必要时，身体可转化为太岁真菌长时间休眠，复苏机制不明。
【古东洲民间传说中，又被称为无漏仙，活大药，肉菩萨，尸太岁等。
【特性2：体内以不明方式存有大量毒株。
【图鉴完整度：5%
【可分配异常点数：3.6→4.3
【体质强度：10→11】
虽然大多都是已确认的信息，但当“不生不灭孪母太岁”这几个字映入眼帘时，李致内心还是略有震撼。
活大药、肉菩萨、尸太岁这些名字其实已经足够；至今所有异常物都是三个字，像“不生不灭孪母太岁”这样八个大字突然砸到眼前，难免带来不小的压迫感。
除此之外，这称谓似乎还潜藏着某种宗教感，同时也在揭示：这个生命是以“成对雌性”的方式出现的……
当这些信息交叠在一起，李致头一次本能地觉得：不该再深入了，至少现在不该。
就像音石菌背后是一个无法理解的杏儿一样。
不生不灭孪母的背后，也隐隐藏着某种东西。
如果这只是一种单纯的真菌、一种异常病，那千多年来，为什么带菌的只有这两个感染者？那些曾将她们抓起来、甚至吃她们的人，又在哪里？
再结合特性2，这简直是行走的灾厄。
她虽会被抓住，身体能力也没强到不可思议，但要散播灭国灭世的病原却轻而易举。
这么久没将古东洲毁灭，大概只是因为她不想。
现在回想，她对红花瘟也很谨慎：特意找了没人在意的人，又在不起眼的地方引爆进食，完全是在控制感染。
至于宋骅，她似乎明知红花瘟不会在他体内爆发，才因某种原因与他接触；否则实在很难那么巧，刚好锁定一个先天病人为第一接触者。
而当她真正想制造灾厄时，起手就会是易子津这种东西。
可以想象，这种单细胞原虫一旦被排入下水道，就会大范围感染城市地下的微生物和动物昆虫，再以它们为中间宿主逐步扩向人类。
蚊子、老鼠、鱼、鸟、牲畜……层层递进。
这简直防不胜防。
而这还仅仅是她的起手，天知道她身体里还有什么。
这里，大概就是该暂时停步的地方了。
短暂整理好情绪后，李致开口问道：“我的意见很管用吗？”
“比你想象的要管用。”高伟点头，“各方意见势均力敌时，一个外部专家的意见会有很强的参考性。”
李致还想再问，高伟却只抬起手：“多的不要问了，你能想明白的；告诉我结果和原因就好。”
李致当即不再多说，默默看向箱内的菌落。
高伟不愿提的事再简单不过——长生！
那些所谓“永生是种诅咒”的言论，多半只是小说戏剧里的生硬设定；或许活了几万年的人真会想死，但对只能活一百年的人来说，这无疑是毕生所能追求的最高目标。
而现在，一个“长生者”就在眼前。
也正因如此，千年来美妇数次被擒，却始终未被抹杀。
她只需等待——等几十年、上百年，等那些擒住她的人化为枯骨，等关于她的一切再无人问津，便会再次醒来。
时间永远站在她这边，她总会笑到最后。
捕获，逃逸，进化，再被捕获。千年来她都是这么活过来的，顽强又可恨，像个古老的病毒。
想至此处，李致稍稍抬手向前触去。
真想就在这里把她烧干净。
“我想好了。”李致终于放下手，舒了口气，“可以把我的话录下来作参考吗？”
“当然，已经在录了。”
李致便提了口气，幽幽开口：
“我这人不习惯暗示什么的，容我直白说了。
“所谓的研究，并非是好奇她体内的病原，而是对永生感兴趣对吧？
“那不妨先按照最乐观的情况走，假设研究成功了，得到了可复制的永生方法。
“那么接下来，会有两个发展方向。
“其一，极少数人像美妇一样，蜕变成她那样的生命体，但营养需求也会随之改变，变得像美妇那样，需要通过栽培其余人类，用曾经同胞的血肉培养异常来进食，并形成一个类似吸血鬼的小圈子。
“其二，逐步普及永生，大量的人飞升为永生生命，而后像饲养牲畜一样，批量生产栽培用人类和拼装用人体；从此像你我这样的普通人类成为了一种日常耗材，平庸的人体会被食用，精致的人体会被拆解售卖。
“当然，这只是最乐观的情况；实际上，我不认为这个研究会有结果，过程中的风险倒是确定无疑。从现有证据看，美妇身上明显还藏着更多病原。
“红花瘟和易子津还只是冰山一角，继续挖下去，不知道还会出现什么，也不知道会不会有比X物质更麻烦的感染机制。
“如果现在局势稳定，异常病已被完全压制，或许还有理由深入研究；但现在世界范围的麻烦都应接不暇，我不认为还要投入资源冒这种险。
“此外，即便实验成功，那少数最先完成生命蜕变的人也不再是人了；其思想和行为难以预判，或许还会被某种背后的未知力量影响，很难想象那会带来怎样的灾祸。
“以上，就是我反对研究的理由。
“接下来说销毁。
“销毁无疑会失去许多未来的可能，但好在足够安全；最大的风险在于，或许会激怒那个与美妇心连着心的妹妹，可我认为这无关紧要。
“相反，是她该躲着我们，避免来到这里；敢在这里为非作歹，她的结局只会和咱们面前这坨真菌一样。
“最后是封存。这个方案既能控制风险、留下可能性，也可以在未来作为引诱和制衡妹妹的底牌；当然，我不认为这件事有多重要。
“唯一要注意的是，要留下一个触发机制，确保出现危险时能在一秒内将这些真菌销毁。
“综上，利弊都已列出，在我的判断中，封存是最能接受的选项，其次是销毁。
“一定要研究的话，也要在非常安全且足够自信的前提下极其谨慎地研究，又或是被逼到极端逆境后放手一搏。
“我的意见就这些了。”
李致就此向高伟点了下头。
高伟也终于舒了口气。
看来，李致至少没说出他最不愿接受的那个答案。
至于李致口中那个研究成功的“乐观”情况，谢天谢地，高伟还是头一次想到竟还能有如此黑暗的未来。
好在如此一来，这个意见的分量大概也足够了吧。
“辛苦了。”高伟疲惫地拍了拍李致，“还有时间，要再看看吗？”
“不了，没意思了。”李致点了点高伟手里的面罩，“是不是戴上这个就能走了？”
高伟便抬起手里的面罩，却又不愿这么快给李致套上，只摇头叹道：“我以为你会更支持研究。”
李致却只看向眼前的菌落，再次归于冷漠：
“现有技术对异常的研究都只停在皮毛，音石菌为什么会唱歌，X物质又是如何组装的，到现在都不得而知。
“我们的极限最多也只到如何杀死它们，还无法理解它们。
“因此现阶段研究美妇的最终结果，并非是搞懂她，而是被永生引诱着成为她，转而将爪牙伸向我们曾经的同类。
“能想象吗？我们辛辛苦苦抓到她，只为最后成为她。
“如果是这种结果的话，那从生命的角度考虑……
“我们就已经输了。”
高伟的身体隐隐一颤，再没多说一句，最后与李致重重点了下头，便再次给他扣上面罩。
别的事，他都没那么关心。
他只知道：绝对，不能输。
……
黑暗中，电梯开始上行。
其实，李致也没想到自己最后的答案会是“封存”。
如果早一个月，他大概100%会选择研究。
然而这段时间，他经历了太多，看到了太多，也了解了太多。
只有无知者才无畏；现在的李致，已一点点变得谨慎。
他自然渴望研究，但现有技术和工具注定还无法深入异常的本质；若被永生诱使着展开越界实验，那就与疯狂的邪教徒无异了。
是的，重点在于技术和工具。而现在，最接近异常本质的那个工具，只有自己了。
李致就此打开异常面板。
【李致（异常感染中）
【距离感染爆发：65天
【异常图鉴：6
【音石菌、清明脂、问祟枝、血玉蝉。
【红花瘟、不生不灭孪母太岁。
【可分配异常点数：4.3
【感知强度：10
【体质强度：11
【理性强度：18
【体征：赤髓。
【技能：外科Ⅰ、洞视Ⅰ、触知I】
李致面色平静地审视面板，心情却愈发澎湃。
如果属性能再提升一些，技能再进一步升级，或许真有机会接近异常的本质。
美妇在黑枣沟“种人桩”的目的是什么？
又是什么样的力量在背后主导着这些异常病原？
杏儿又是个怎样的存在？
要一步步搞清楚这些，建立异常病筛查标准，甚至研制出异常病疫苗，彻底压制住异常病后，才有资格、有底气向美妇动刀。
吡——电梯门打开，李致再度呼吸到室外夜晚的空气。
虽然他什么都看不见，却还是不禁回过头去。
睡吧，睡吧，睡到我回来强制唤醒你的那一刻。
到那时，我一定有很多话能和你聊了。
不生不灭孪母太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