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顾明月并没有过多缅怀,她只是静静看了片刻,便收回目光,道:“不管怎么说,既然那东西把我们引到此处,这里必定就有奇异之处。我们分头找找吧。”
“有道理。”李照阳赞同地点了点头,两人便越好方位,在青松别院中分头搜索起来。
青松别院的格局并不复杂,五开间的正屋,两侧各有两间厢房,后面还有一间耳房。
李照阳先推开了正屋的门,里面是一间堂屋,陈设简单,一张八仙桌,两把太师椅,墙上挂着一幅泛黄的中堂字画。
他翻了翻桌上的茶壶茶碗,又检查了墙角的花架,什么也没发现。
他退出来,又推开左侧的厢房。
这间屋子布置得更简单,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
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但布料已经泛了旧色,像是很久没有人动过。
书桌上放着一方砚台,砚池里的墨早已干涸,结成一层龟裂的黑壳。
李照阳拉开抽屉,里面只有几支秃了头的毛笔和一本空白的册子,再无其他。
他合上抽屉,又检查了一遍衣柜。
里面挂着几件男子的旧袍子,料子不错,但样式老旧,他翻了翻袍子的口袋,空空如也。
一无所获。
李照阳退出厢房,又走向隔壁。
第二间厢房与上一间略有不同,门上挂着一串风铃,风铃的铜片已经生了绿锈,但依然能看出上面精细的雕花,凸显出这个房间主人的用心。
他走过去,推开门。
房间里意外的没有什么霉味,反而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气,像是某种干花的气息,李照阳走进屋内,目光扫了一圈。
这间屋子大小和方才的房间一致,布置却截然不同。
靠墙放着一张梳妆台,台面上放着一面铜镜,镜面已经斑驳,映出模糊的人影。
梳妆台前放着一把圆凳,凳面用锦缎包着,虽然锦缎已经褪色,但针脚依然细密整齐。
窗边放着一张书桌,桌角放着一只青瓷笔洗,笔洗里还残留着干涸的墨迹。
床在屋子另一侧,挂着帐幔,帐幔的布料已经褪成了灰白色,但垂落的褶皱依然整齐,像是有人细心整理过。
李照阳站在门口,看着这间屋子,心中大致有了判断。
这间屋子,显然是某个少女的闺房。
再结合之前顾明月的消息,那么这间房间,大概率就是顾明月曾经的闺房了吧。
嗯,还是第一次到女同学的房间里。
他忍不住好奇起来,他先看了看梳妆台,拉开抽屉,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一层薄灰。
他又走到书桌前,伸手摸了摸桌面。
这间屋子明显比其他屋子干净得多,像是有人定期打扫过。
他拉开书桌的抽屉,里面放着几卷泛黄的宣纸,一管干涸的毛笔,一方砚台。
他将宣纸取出来,展开看了看,纸上空白一片,没有字迹。
他正要放回去,忽然注意到抽屉的底部似乎比正常深度要浅一些。他伸手在底部按了按,指尖触到一处微微的凹陷。他用力一按,咔哒一声轻响,抽屉底部竟然弹开一块暗板,露出下面一个夹层。
夹层里放着一只木箱。
箱子不大,约莫一尺见方,木质是上好的紫檀,表面打磨得光滑发亮。
箱子上没有锁,只在箱盖与箱体的接缝处嵌着一圈铜色边框。
李照阳将木箱抱出来,放在书桌上。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掀开了箱盖。
箱盖应声而开,没有遇到任何阻力。
箱子里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叠信纸。
信纸用细绳捆着,叠得方方正正,边缘微微泛黄,像是放了很久。
这是顾明月的信?
吃瓜的欲望和偷窥他人隐私的愧疚感顿时在心底交织。
他伸手要去拿信纸,手指刚碰到纸面,又缩了回来。
要不还是先知会一声吧。
他站在书桌前,看着那只木箱,犹豫了片刻。
但转念一想,现在整个顾家都出了怪事,顾府上下凭空消失,他和顾明月正处在谜团的正中心。
这些信纸既然出现在这里,说不定就藏着什么线索。
对,线索!
他深吸一口气,自言自语:一切都是为了调查线索。
随后他迫不及待解开细绳,取出最上面的一封信。
信纸展开,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笔画笨拙,像是初学写字不久的孩子写出来的。
墨迹已经干涸,但依然清晰可辨。
“吾友亲启:
见字如面,明月有礼了。
我乃顾家长女,虚度十载光阴。
今日提笔,是想与你说说我这小院的光景。
如今与祖父同住在这僻静小院中。
院里遍植青松,故名青松别院。
东厢的角落里还种着一株老梅,听祖父说,比我的岁数还大上好几轮呢。
前些日子落了几场雨,枝头竟悄悄冒出了嫩芽,青翠翠的,看着就叫人心生欢喜。我每日都要蹲在树下瞧上好一会儿,生怕错过它哪一天忽然开了花。
说来也怪,我不太喜静,却觉得此处甚好。
虽说冷清了些,可比主宅那边自在。
主宅的园子虽大,花木虽多,却总有人来来往往的,不得清净。倒不如这里,一草一木都是自己的,想看多久便看多久。
信就先写到这儿罢。待我得了什么新鲜趣事,或是那老梅开了花,再与你细说。
愿君安好。
顾明月亲笔。”
李照阳看完第一封信,嘴角不由自主地弯了弯。
竟然真是顾明月写的信。
他能想象出一个十岁的小女孩,趴在书桌前,一笔一划地写下这些字的样子。
既然看了第一封,之前的心理负担早就消失殆尽。
李照阳放下信纸,毫无停顿又取出第二封。
第二封信的字迹比第一封稍微工整了一些。
“吾友亲启:
见字如面,一别二十日,我又提笔与你说话了。
这几日可把我累坏了。
天不亮就被祖父从被窝里拎起来修炼剑法。
今日练剑练得久了,这会儿握笔,手还微微发颤呢。
我若是稍稍偷懒,他便用茶盖在盏沿上轻轻一叩……
其实我心里明白,祖父是疼我的。
他虽面上严厉,可每回我练完剑,他总变戏法似的从厨房端出一碟子糕点,味道好极了,咬一口满嘴都是甜香。
我练的剑法,名唤“朝阳剑”,乃是顾家嫡传。
只是如今还使得生疏,可祖父说我天分极佳,假以时日,定能超过他老人家。
好了,祖父在唤我了,大约是催我去练剑。
这信便写到这儿,待我剑法精进些,再与你细说。
愿君安好。
顾明月亲笔。”
……
后面的信,内容渐渐丰富起来。
有的写她练剑的辛苦,有的写她和爷爷在院子里种花,有的写她梦见娘亲,总而言之都是日常零碎的小事。
李照阳一封一封地看下去,不知不觉间,已经看完了大半叠信纸。
这些信的内容并不复杂,字里行间却透着一种孤独和期待。
不过李照阳心中忽然好奇起来。
一来这些信明显是写给笔友的,可看了这么多封信,里面既没有这个笔友的名讳,也没有对方的身份呢。
二来则是既然是寄出去的信,按道理这些信应该在对方手里才是,可这些信不但被好好保存,而且里面还没有一封是对方的回信。
这也太奇怪了。
他正想着,忽然听到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李照阳!”
顾明月的声音带着一丝难得惊怒。
李照阳还没来得及回头,一道身影已经冲进屋内,一把抢过他手中的信纸,又一把将桌上的木箱合上,抱在怀里。
“你、你偷看他人信件!”顾明月脸颊绯红,声音带着一丝气急败坏,“这可不是君子所为!”
李照阳看着她怀中紧紧抱着的木箱,又看了看自己空空的双手,干笑两声:“我调查线索嘛,这间屋子看起来最可疑,我就搜了搜……”
“搜了搜?”顾明月瞪着他,“那既然发现是我的信件,为何不知会我?而是继续往下看?”
“这不是正准备告诉你嘛……”李照阳连忙摆手,试图蒙混过关,随即又忍不住好奇道,“不过,这些信是寄给谁的?为什么都在这里?”
顾明月抱着木箱,听到这个问题之后,脸颊的绯红一直蔓延到耳根。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半天没有说出话来。
李照阳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的好奇更浓了:“到底是谁啊?难道是你小时候的笔友?又或者是久未相见的青梅竹马?”
李照阳开始不断猜测,每猜一个,顾明月的头就低了一分。
“不是……”顾明月的声音忽然响起。
“那这些信是写给谁的?”
顾明月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木箱的边缘,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朋友。”
“朋友?”李照阳一愣,“什么朋友?”
“就是……”顾明月的声音越来越小,“这是寄给我未来朋友的信。”
“哈?”
李照阳觉得自己脑子有点转不过弯来了。
寄给未来朋友的信?
“小时候……”顾明月的声音带着一丝窘迫,“因为我的身份特殊……又发生了那件事……族中没有人敢与我接近,所以爷爷告诉我,以后长大了,自然会遇到很好的朋友。”
她说着,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听不见了:“所以我想着,反正未来都会有朋友,就……就不妨试着给未来的朋友先写些信件……”
李照阳看着她通红的脸颊,忽然觉得有些好笑,但又有些心疼。
堂堂顾家大小姐,天命女主,竟然也会因为孤独,做出这种傻小孩才会做的事情。
不过……
他想了想,鬼使神差地开口:“那这些信,也可以算作写给我的吗?”
顾明月一愣,有些呆滞地看着他。
“难道我们不是朋友吗?”李照阳问道,“既然你写的时候不知道未来的朋友是谁,那我这个朋友,应该也算吧?还说说——”
他摸着自己的心,假装露出难过的表情:“我们其实不是朋友?”
顾明月呆呆地看着李照阳拙劣的演技,半晌之后,忽然展颜一笑:“你说得对。”
她笑道:“确实算是写给你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