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莫刀宗占地极广,三悬峰半腰处有不少闲置的演武场和静修院,只要交足了银钱,便能赁下一处作为道场。
羽明这厮办事确实利索,见凌烟阁人数不少,便用那些人入阁的银两租了一道场。
位置挑得还挺好,背靠山壁,面朝一片竹林,左右各有一条溪涧环绕,环境清幽,连空气里的灵气都比旁处厚了几分。
道场门口挂了一块匾,上头“凌烟阁”三个字歪歪扭扭,一看便是羽明自己写的。
赵汗青看着那块匾,嘴角抽了两下,没说什么。
此刻他盘坐在道场正中的一方青石台上,白纱帷帽已经摘了,露出那张清绝的面孔,身前跪坐着一圈弟子,约莫三四十人。
人不多,但每一个都是交了银两才进来的,比起外头那些还在观望的墙头草,这些人的眼神里多少带点真东西。
赵汗青扫了一圈,开口第一句便单刀直入:“修行上有何疑难,挨个说。”
人群中安静了一息,一个瘦高青年率先举手,声音忐忑:“烟师姐,我一门名为通背拳的二阶武学,可修至小成再不能寸进,实力怎么都提不上去,试过各种法子,吃药、泡泉、打熬筋骨,全不管用。”
赵汗青看了他一眼:
“手伸出来。”
青年依言伸手。赵汗青两指搭在他脉门,一缕神蕴探入,片刻便收了回来。
“你每日打坐几个时辰?”
“四个时辰。”
赵汗青收回手,语气平淡:
“你经脉底子不差,武学上不去,是因为打坐时气走岔了。”
“你每次吐纳,气到膻中穴时便往上顶,没有沉入丹田。自己感觉不到,三年下来,膻中处积了淤气,堵住了。”
“淤气堵塞便刀指你运转武学之时行气不同,这才叫你不得寸进。”
闻言,那人眼前一亮,连忙问道:
“烟师姐,不知道我这可怎么办?如何才能叫我更进一步?”
赵汗青随手抽过身旁一根竹枝,在地上画了两条线,指着其中一条:
“明日开始,打坐时意守丹田,吸气时想着把气压到脐下三寸,呼气时不要管,任它自己散。七天之内,淤气自散,在练习武学不出三月,必然大成!。”
那青年愣了好一会儿,才猛地俯身磕头:“多谢师姐!”
人群开始骚动起来,另一个圆脸女弟子挤到前面,急急开口:
“师姐,我所修武学名为寒霜掌,掌力总是凝不到一处,打出去散成一片,长老说我悟性不够,可我练了快两年了。”
赵汗青抬手打断她:“你打一掌我看看。”
女弟子起身,气沉丹田,一掌拍向地面。掌风散开,确实不成形。
赵汗青只看了一眼,便道:
“你发力时用的是臂力,不是腰力。这一门武学走的是阴柔路子,手臂绷太紧,反而把劲力截断了。松肩,沉肘,力从腰起,过肩时不要用力,让它自己贯到掌上。”
女弟子当场试了一掌,地面“啪”地一声脆响,比方才凝实了许多。她盯着自己的手掌,眼眶一下就红了。
如此三四人过后,赵汗青解答的速度越来越快,问题五花八门,不过赵汗青在武学修炼上的造诣又岂是他们能比?
那些他们看着实在解决的问题,赵汗青几乎都是听两句便点出症结所在。
有些人卡了数年的瓶颈,他一句话便解开了。
道场里起初还有人低声交头接耳,到了后来,安静得只剩赵汗青那清润的声音和弟子们偶尔的抽气声。
一个时辰后,道场外已经围了不少人。羽明搬了张桌子守在门口,一边收银两一边维持秩序,嗓子都喊哑了。
“排队排队!都别挤!入阁费五两,旁听费二两!银货两讫,概不赊账!”
正忙得不可开交,人群外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一个刚入门的新晋弟子,也敢开堂授课,倒是稀奇。”
羽明抬头,见来人是个身材壮硕的男子,穿着一身暗青色的窄袖劲装,腰间悬着一柄短剑,气度沉静,眉眼间带着几分冷意。
他身后还跟着七八个人,皆着同色劲装,步伐整齐,一看便是训练有素的团队。
羽明的脸色微微变了。他认出来人,正是铁衣盟的领头,沈重,道号乾重,乃是真传!
他连忙放下手里的灵石匣子,快步迎上去,压着嗓子道:“乾重师兄……您……您怎么来了?”
沈重没看他,目光落在道场里那道白色身影上,淡淡道:“听说你们凌烟阁的阁主,一招败了乾仁,我来看看。”
羽明一愣,还没来得及回话,人群中又传来一道清亮的女声。
“沈重,你倒是来得快。”
众人循声望去,见另一队人从竹林小径中走出来,为首的是个面容温婉的女子,身后跟着十来位女修,个个容貌不俗。玄霜阁的乾玉道人走在最前面,身旁跟着乾念。
沈重侧目瞥了她一眼:
“你不也一样。”
“也罢,出了这么好人物,也该来。”
“且看看我们这位烟师妹是个什么人。”
乾玉轻笑一声,没有接话,而是径直朝道场走去。沈重也不甘落后,两人几乎并肩走到道场门口。
羽明挡在门前,额头上全是汗:“两位师姐,这个……道场里正在授课,您二位若是想旁听……”
“让她们进来。”
道场里传来赵汗青的声音,不咸不淡。
羽明如蒙大赦,连忙侧身让路。
乾玉和沈重一前一后走进去,身后的随从弟子被留在门外,两人在人群后方找了个位置坐下。
赵汗青抬眼看了她们一眼,没多理会,继续解答身前一个弟子的疑问。那弟子问的是剑法运力的窍门,赵汗青随口说了几句,那弟子当场演练了一遍,果然顺畅了许多。
两人见状同时一愣。
‘哦?有两下子啊……’
乾重灵光一闪像是想到了什么,转头看向身后那汉子。
“小乙,你之前不是告诉我铁衣功修炼上有些问题,前去问问。”
小乙是个黑脸汉子,虎背熊腰,最是听乾重的话。
他走到赵汗青身前,抱拳一礼,声音洪亮:
“烟师姐,我也想请教。”
赵汗青瞥了他一眼,喃喃道:
“我说,你们脸皮是不是太厚了?旁听都没收你们钱,这怎么还过来请教了?”
“要请教,先入阁再说。”
小乙是个憨厚人,脑子直,乾重说啥就是啥。
被赵汗青这么一问,倒先一愣。
“不……不行,重哥对俺好,俺再怎么也不会离开铁衣盟。”
乾重也是叹了口气:
小乙这性子啥时候能改改?
旋即,他站起身来,问道:
“烟师妹,你给个价呗,都同门这种事情好商量。”
赵汗青沉默片刻,冲着羽明喊了一声:
“羽明,加一个项目,非阁中弟子想请教,一次十两!”
羽明连忙应道:“好嘞,师姐。”
接着,赵汗青伸出手掌:
“十两银子……”
他看着小乙,小乙扭头看向乾重,三人面面相觑。
乾重挠了挠头,心中嘀咕一声:
“怎么这么贵?我这身上也没带这么多钱啊。”
他又默默看向身旁玄霜阁两人。
乾玉微微叹了口气,从怀中拿出一个荷包:
“乾重师兄,长点心吧。”
乾重挠了挠头,嘿嘿一笑。
“下次一定还上……”
赵汗青接过银子,这才淡淡开口对小乙道:
“来,施展一下铁衣功我看看。”
小乙应了一声,双脚一跺,沉腰立马,周身气血鼓荡。铁衣功运起,皮肤表面泛起一层淡淡的铜色光泽,隐隐有金石之声。
他拳脚生风,每一招都沉稳扎实,真气循督脉而上,看着虎虎生威。
乾玉见状,眉头一挑:
“我记得小乙师弟这才入门没几年吧,不曾想居然已经将铁衣功修至大成!”
“这若是修至圆满,便能凭借伪神通术领悟神韵,半步通神!”
声音清冷中带着些赞许。
乾重看着,嘴角不由扬了扬:
“嗯,他确实是个好苗子,师尊叫我先传他铁衣功为他打好基础,等到他出关之后,便亲自为他引导神韵!”
一旁的乾念也不由开口:
“哦?岂不是玄山长老座下又要填上一位真传了?”
乾重哈哈一笑。
“那小子木讷得很,希望能承念师妹吉言。”
不料,三人交谈间,一道声音厉厉,在众人耳边响起。
“你……你这武学谁教的?!”
赵汗青瞳孔微缩,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震惊。
乾重面上得意更甚,嘴角一扬,正要开口认领,赵汗青下一句话便劈头盖脸砸了下来。
“根基入纸,破绽百出。这简直就是误人子弟!”
乾重的笑僵在脸上。
道场里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所有目光齐刷刷聚过来,连羽明都从门口探进半个脑袋。
小乙站在原地,手足无措,看看赵汗青,又看看乾重,憨厚的脸上写满了茫然。
“烟师妹,这话何意?”乾重脸色沉了下来,语气还算克制。
赵汗青没看他,盯着小乙,声音清冷:“我观你施展武学,气血灌体,循督脉而上,再散入四肢百骸,但气血到命门穴后怎么就直冲而上,中间没有停顿?”
小乙愣愣点头:“是……是这样。”
“问题就在这。命门穴是督脉要冲,气血过此穴时当缓行半息,让肾气与督脉气血交融,再往上走。你直冲而过,肾气跟不上,气血空浮,看着架势十足,实则根基不稳。现在练到大成还看不出大碍,等冲圆满时,气血反噬,后果不堪设想。”
乾重脸色彻底变了。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可心里却咯噔一下。因为赵汗青说的命门穴缓行半息,他从来没教过。他师父玄山长老当年教他时确实提过一嘴,但他自己练的时候觉得直冲更顺,便一直这么练,教小乙时也顺手这么教了。
“这……这能有什么问题?我就是这么练的,不也好好的?”乾重嘴上不肯松。
赵汗青没再跟他争辩,只是看着他,眼神有些古怪。
乾重被这眼神盯得发毛,却还梗着脖子:“你瞅啥?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清楚,好得很!”
赵汗青淡淡开口:“这位师兄,可否让我为你探查一番?放心,不收钱。”
乾重一愣:“探查?探查啥?”
“你的经脉。”赵汗青语气平静,“看看是不是跟你教小乙的一样,命门穴直冲而过。”
乾重心里咯噔一下,但转念一想,自己这些年确实没啥大毛病,吃嘛嘛香,练功也没出过岔子,怕她作甚?叫她查,查完了她没话说,正好打她脸。
“行!”乾重一挺胸,“查就查,让你看看我乾重是不是光说不练的假把式。”
说着便大大方方往前一站,伸出手臂。
赵汗青探出两根手指,搭在他手腕脉门上,闭目凝神。
道场里安静下来,小乙紧张地攥着衣角,乾玉和乾念对视一眼,都没说话。羽明又从门口探进半个脑袋,这回连肩膀都探进来了。
赵汗青的眉头先是微蹙,继而越拧越紧。片刻后,她睁开眼,收回手,往后退了一步。
乾重笑嘻嘻地问:“咋样?没啥问题吧?”
赵汗青没答话,只是看着他,那眼神比刚才更古怪了,像是在看一个浑然不知自己身上着了火还在拍胸脯说凉快的人。
“师兄。”她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你……最近有没有觉得腰膝酸软?”
乾重笑容一滞:“偶尔吧,练功嘛,谁没个腰酸背痛。”
“夜里入睡后,是不是常觉得下半身……发凉?”
乾重嘴角抽了一下:“这……入秋了嘛,天凉。”
“那……”赵汗青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最后还是直直说了,“晨起时,可还有……正常的男子反应?”
这话一落,道场里“轰”地一声像炸了锅。
乾玉手里的荷包差点没拿住掉地上。乾念“噗”地一声别过脸去,肩膀微微抖动。门口的羽明直接一个踉跄,差点栽进来。
唯有小乙一脸茫然,不知道他们在笑什么。
乾重脸“唰”地从脖子红到耳朵根,涨成了猪肝色。
“你……你说什么胡话!”他恼羞成怒,声音都劈了叉,“我、我一个大好青年,怎么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