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天雄猛地回眸,瞳孔骤然收缩,看到来人,浑身一颤,嘴角咧出一抹笑意。
“回来了。”他嗓子有些哑。
赵汗青微微颔首,步子却顿住了。他目光扫过陆天雄。
满身的绷带从脖颈缠到手腕,面容憔悴了不止一圈,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唯独那双眼睛还亮着。
赵汗青心头猛然一沉,半晌才挤出话来:
“老陆,你……你没事吧……”
陆天雄摆了摆手,动作牵动伤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随即舒展开来。
“没有,将军大人亲自为我传了功,把我这副破身子从鬼门关拽了回来。还死不了,你放心。”
他顿了顿,又说道:
“走吧,与大伙见见,他们都很担心你呢。”
赵汗青没有挪步,只是垂下眼帘,声音低沉:
“不用,我去过了,阿三少了条胳膊,大山少了条腿,阿重现在还没醒,还在床上躺着,让他们好好养伤就不打搅他们了。”
他停顿了一下,风从关口灌进来,吹得他衣袂猎猎。
赵汗青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带我看看阿木吧。我……我没找到他。他埋在哪儿了?”
陆天雄一愣,眸光暗沉。
“跟我来吧。”
两人相伴出了青城关,一路向东,穿过一片密不透风的柞木林,林间雾气缭绕,露水打湿了靴面,又走了约莫半炷香的功夫,才进了一处隐秘的山谷。
谷底被人工开辟出一片平整的空地,四周围着矮矮的石墙,墙上爬满了青苔。空地中央,一座座矮土堆依次排开。
“都是咱们青城关的弟兄。有家人领走的,就接回去安葬了,剩下这些,没名没姓的,没亲没故的,就在这儿寻个地方埋了。我让伙房的李叔给每个坟头都撒了一把麦种,说是来年能长出青苗,也算是个念想。”
他们在坟地中穿梭,在一堆浅坟前停了下来,坟前的石碑不过一尺来高,是块随手捡来的青石板,上面歪歪扭扭刻着两个字。
“阿木”。
“不知道刻点儿什么,就刻了这个。”
“他年纪小,平日里话也不多,我翻遍了脑子,也想不出该给他写个什么碑文。”
看到“阿木”两个字,赵汗青眼眶一下就红了。
脑海中记忆翻涌,有他的,也有原身赵青的,记忆中的全是那个高大清瘦的少年。
他本是沿街乞讨的乞丐,被赵青看重带回了赵府,做了他的贴身下人,赵府遭灾后,两人一路颠沛流离,一路流浪到了西境,患难之情,生死与共。
赵汗青还记得刚来时,这少年挡在他面前义无反顾的模样。
两人一同杀陈天放,一同来了烽燧线,后来见了青城关,他一直以为,能给这少年寻个好去处,叫他过上好日子……
结果最后,还是他为了救自己……
“他叫赵木。”
赵汗青喃喃一声,不知说给谁听。
就在这时,一道缓缓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踩在碎石子上的声音很轻,让两人侧目。
是一道小小的身影,腰间别着红巾,是石头,他身上也绑着几片麻布,显然收了不轻的伤,
石头看到赵汗青,浑身猛地一震。
“你……你……”
见到他,赵汗青扬了扬唇角,眼角的泪痕还没干,却努力挤出一个温和的笑。
“过来。”
他招了招手。
这次,石头没有像从前那样撒腿就跑,而是慢慢地走过去,走到赵汗青面前,垂着头,喊了一声:
“头儿。”
赵汗青蹲下身子,握住他的手腕,轻轻翻开他掌心,虎口处裂开一道长长的口子,虽然上了药,但边缘还泛着红肿。
“还疼吗?”
“不疼了。”
他摸了摸石头的脑袋:
“不疼了就好,不在关里养伤,跑到这里做什么?”
“看草生。”
赵汗青浑身震了一瞬。
石头抿了抿嘴,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几块糯米糕,上头撒了芝麻和红糖,还微微冒着热气。
“小柔姐做了些甜食,我来给草生送点。他最喜欢吃甜的,以前每次发了饷银,他都要去镇上买一包麦芽糖,分给咱们每人一块。”
石头说着,用袖子抹了抹眼珠子,吸了一下鼻子。
“对了,她不放心我一个人,也跟来了!就在后面呢。”
闻言,赵汗青一顿,猛地回头。
但见一道纤细地身影不知道何时出现在了身后,正愣愣地看着他,那双眼睛里蓄满了泪,像两汪即将决堤的泉,泪水止不住地往外溢,一颗一颗顺着脸颊滑落,砸在脚下的泥土里。
“小柔。”
赵汗青唤了一声。
她再也忍不住,直直冲了过去抱住赵汗青,泪水打湿了他的衣袍。
“青哥儿!!!”
……
入夜。
青城关城墙上,陆天雄和赵汗青并肩而立。
“你要去天莫刀宗?”
“嗯,去给弟兄们讨个公道。”
陆天雄深吸一口气,他没有劝赵汗青,而是淡淡开口:
“他们知道吗?”
“没说,说多了,他们担心。”
“什么时候走?”
“一会儿。”
陆天雄微微颔首:
“行吧,青城关我给你看着,大将军昨日把长玉将军调过来了,他是丙上通神,不会有事。”
“你想做什么,就去吧。”
赵汗青沉叹一口气,他转身正对着陆天雄。
“多谢了,老陆。”
话音刚落,只见一道风雷神韵闪过,赵汗青消失在了原地。
陆天雄看向他离开的方向,眼神眯了眯,似是苍老了许多。
他缓缓下了城墙,回到自己的住处,拿上了一坛没开封的好酒。
然后一瘸一拐地走到屋后的灵台边,台子上面放着一张画像,画像上那人满脸胡茬,醉态里透着粗犷。
陆天雄倒了两碗酒,一碗自己喝了,一碗洒在地上,那双沧桑的眼睛竟不知何时红了。
“老武啊……老武……”
“你说你做的这么绝,源气,骨血,血肉都燃了,叫我连尸体都找不到啊……”
他说着,又拿起碗喝了一口。
“这以后,我找谁喝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