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渐大,天色暗了下来。
白沙河战事刚结束,相府的人便在不久后逼近青阳城。
距城门不足百米处,楚枫勒马,抬头望向城门。
青阳西门紧闭,吊桥只放下一半。
城头火把燃着,神臂营兵卒手持诸葛连弩架在城垛后,短矢全都对准城外。
城门外停着百余名骑兵。
领头人骑着白马,身披雪狐裘,头上的貂蝉冠歪在一旁。
他身后立着一面黑底猩红的大旗,上面绣着一个“凌”字。
城楼上,留守的大牛手按大刀,朝城下怒喝:“放屁!没有将军的命令,谁敢放相府的人进城夺权,老子一刀劈了他!”
“放肆!我乃相府周彦,奉凌相与兵部明令,即刻接管青阳城城防!”
狐裘官员勒马停下,扯掉兜帽,露出一张白净刻薄的脸。
他厉声喝道:“楚枫擅杀友军,四品游击将军之职已被革除!尔等速速开城,否则以谋逆论处!”
双方僵持之际,马蹄声从风雪中传来。
周彦回头望去,只见三千多名修罗军穿过风雪,甲胄染血,人人带伤,战马踏着积雪逼近。
相府骑兵的战马受惊,连连后退。
领头的将军正是楚枫,玄甲带霜,横刀独骑。
周彦咽了口唾沫,催马迎上两步,扯着嗓子喊道:“你就是楚枫?!你总算回来了!总督府与兵部命你驰援云州城,你却私自调兵设伏,杀害云州城守将赵德全,截杀友军,劫掠难民!罪证确凿,本官奉相爷之命,命你交出兵符与诸葛连弩图纸,束手就擒,押解回京受审!”
城外一片安静。
城楼上的大牛急声喊道:“将军,别听这阉狗胡说!他们这是设局害咱们!”
楚枫抬手压下城头的骚动,策马来到周彦面前。
“周大人好大的阵仗。不过,你是如何断定赵德全是我杀的?”
“自然是本官派人……不对,你诈我?!”周彦脱口而出才惊觉失言,顿时恼羞成怒,“少废话!本官奉命捉拿叛将,速速卸甲交印!”
楚枫冷冷看着他:“我身后是两千云州百姓和数百重伤兵,再被你挡上片刻,他们便无命可活。在周大人眼里,大乾子民的命,难道还不如一道假命令?”
“你竟然说我说的是假命令?”周彦一时错愕。
楚枫没有多言,转身厉声下令:“梁魁!”
“末将在!”
“带伤员和百姓从西门进城!重伤送医护营,妇孺安置到暖房。开军仓,熬粥发炭!”
他按住腰间战刀,刀锋微出鞘,冷声道:“谁敢阻拦百姓进城,斩了喂狗!”
“诺!”
大牛当即下令放下吊桥,大开城门,梁魁随即护送车队有序进城。
两千多名带伤的妇孺相互搀扶着走入城门,见到了熟悉的城墙,许多人跪在雪地里痛哭。
孙青禾满手是血地赶到楚枫马前,急促说道:“伤员太多,城里的金疮药怕是根本不够!”
楚枫将令牌递给她:“拿着它,开府库,收空全城药铺,不够的,我来想办法。”
孙青禾接过行令,带着医护队进城救治。
周彦看着百姓进入城内,语气越发尖利:“楚枫!你少拿这些流民做挡箭牌!赵德全是大乾正五品边将,你擅杀同僚,私吞军饷,罪名已经传遍各处!今日你若不交兵符,青阳城军就是公然造反!”
“造反?”
楚枫抬手:“把赵将军请上来,让周大人看清楚。”
两名修罗军士卒推着一辆板车来到双方中间,掀开染血的白布。
车上躺着两具尸体。
左边那人穿着大乾守将军甲,咽喉被刀斩开,腰间挂着守将金牌,正是赵德全。
右边的尸体身高八尺,胸甲塌陷,腰上的狼首骨饰还沾着雪泥,正是拓跋山河。
相府骑兵见状,纷纷后退。
“赵……赵德全?拓跋山河?!”
周彦手中的缰绳一松,声音变了调。
拓跋山河的画像,他早前在相府见过,没想到今日竟会在这里见到。
“哦?看来周大人认识这蛮将?”
“咳咳....自然不认识。”
楚枫策马向前,刀尖直指他面前:“昨夜,赵德全开西门引蛮军屠城,甚至妄图献出两千妇孺,方才在白沙河,他又率叛军背刺友军。不知这些,周大人的探子可看清楚了?”
“你......”
楚枫没有理会他憋屈的表情,随即转头看向进城的百姓,扬声喊道:“云州城的乡亲们,告诉这位京城来的相府大人,赵德全究竟是朝廷命官,还是引蛮军入城的卖国贼!”
进城的队伍停了下来。
一名抱着幼童鞋袜的年轻妇人扑到板车旁,抓起雪泥砸在赵德全的尸体上:“是他!就是这畜生害了我们,还引蛮子进城烧杀!”
“我一家七口都死在蛮子手里!赵德全还帮着蛮子抓我们!”
“相府的大官,你们难道瞎了吗?要不是楚将军赶来,我们早就沦为蛮狗的玩物!”
哭骂声传到城外。
周彦胯下的白马受惊,前蹄抬起,差点把他掀下马背。
“周大人。你要拿我问罪,便把这两千多名百姓和两具尸首一并押去京都。当着陛下和百官的面,问清楚谁通敌卖国,谁该夷灭九族。”
周彦额角冷汗直冒,色厉内荏道:
“姓楚的,少拿死人吓唬我!赵德全通没通敌,轮不到你私自定罪,我自会回京上奏!眼下这青阳城.......”
“除了陛下的圣旨,青阳城的一兵一卒,都轮不到相府插手!”
楚枫打断他:“大牛!”
“末将在!”
大牛扛着大刀走下城楼。
“请相府的贵客去城西驿馆。收缴兵器,门外派两队人严加看守。周大人若是想翻墙离开,按奸细处置。”
“得令!”
大牛咧嘴一笑,率领陷阵营持盾压了上来。
周彦气得嘴角抽动,盯着楚枫刀上的血迹,终究不敢拔刀,只能咬牙道:“楚枫,你狂不了多久!三日之后,朝廷大员亲至,我看你怎么交代!”
话说完,他被重盾推着,带往驿馆。
……
子夜,北城别院。
屋里的炭火驱散了寒气。
柳芸娘拿着湿布,替楚枫卸下重甲,随即扑进他怀里。
“二郎,你总算回来了,芸娘....想你。”
楚枫抬手摸了摸她的头,笑着:“我不会有事的,你忘啦,等踏破虎牢关,我还要娶.....”
话说到一半。
屋顶突然传来极轻微的碎瓦声,墙外也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
院中暗卫刀光骤闪,随即传来几声被压抑的闷哼与倒地声。
紧接着,亲兵统领疾步赶到门前,急促叩门:
“将军!院外摸进来三个相府死士,已尽数拿下!另接急报,军械坊后门也抓到一个撬锁的黑衣人,身上搜出火药,北面医护营外亦发现了可疑踪迹!”
看来相府盯上的不只是他,还有军械坊的连弩图纸和孙青禾。
“芸娘,我出去一下,等我。”
“好。”柳芸娘点头,随即松开楚枫。
楚枫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他站在廊下,看着雪地里拖出的血痕,冷冷吩咐道:“将那些人直接杀了。”
“再传令神臂营,调两百人死守医护营。”
“周彦既然等不到三日后,那今晚就送他上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