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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满城为我敲锅

    咔嚓!

    五石弓从中折断。

    牛筋弦抽过周岳右肩,割开衣甲,在皮肉上拉出一道长口。

    弓身卸了力,尚未散尽的劲道沿手臂倒冲。周岳肩背剧震,右臂砸落身侧,再也抬不起来。

    脚下残梁随之断开。

    周岳跌进木棚,后背撞断两根横木,半架药筐塌在身下。药瓶、木屑滚了一地。

    他仰躺在碎木中,左手还攥着半截断弓。

    “别动!”

    沈知微跨过巨象长鼻,弯腰钻进木棚。

    周岳背后的衣甲已经被血浸透。

    她跪进木屑堆里,小心翼翼托住周岳的手肘。

    “我先摸摸骨头。”

    她压住肩头,托着肘部往外推了半寸。

    “发力试试。”

    沈知微托着他的手臂往上送。

    周岳咬住牙,收紧肩背。手臂才离开腰侧便开始发抖,根本压不住。

    黑风山君还在城中。

    弓断了,惯用的右臂也废了大半。

    沈知微沿肩骨摸到肘部,托住手腕转了两次。

    “骨头没断。”

    她割开周岳背后的衣料,摘下箭囊。

    “筋肉撕开了。你再抬一次,这道口子就得裂到腰上。”

    周岳侧过头。

    “多久能开弓?”

    “这会儿还惦记开弓?嫌自己血多?”

    沈知微拆开止血散,把药粉按进伤口。

    药粉沾上血肉,周岳肩背抽紧。他咬住半截箭杆,把闷哼压回喉间。

    “右肩不准动。”

    沈知微拿布带绕过他的胸背,一圈圈扎紧。

    “你再乱来,我先把你捆柱子上。”

    周岳吐掉箭杆。

    “院里还剩几根柱子?”

    沈知微收紧布带,疼得他腰背一僵。

    “至少堵你的嘴还够用。”

    街西传来成片脚步。

    韩策领着二十三名巡检差役冲进长街,后方跟着两百多名北门守卒。

    几辆马车停在武馆门外。老人和孩子被差役护进院中。跟来的守卒甲片歪斜,队列也散,手里的枪却攥得很紧。

    领头校尉踩上巨象尸体,扯下腰牌扔在地上。

    “曹千峰扣了我们的爹娘妻儿,逼弟兄们替他卖命!”

    他抓住县军号衣,用力撕开。

    布帛裂声传过长街。

    校尉把号衣踩进象血,提枪指向西门。

    “北门的家眷救出来了。”

    “西门还有数万条命!”

    “愿意守城的,跟我走!”

    后方守卒举起长枪。

    “守城!”

    “杀妖!”

    枪尾顿地。

    三百多根枪杆撞上石板,木棚顶上的灰土大片落下。

    周岳隔着断墙望去。

    有人脸上挂着泪,有人连甲扣都没系全。前排几名守卒抬起长枪,手臂抖得枪尖乱晃。

    枪尾第二次落地。

    散乱的枪锋全数转向西门。

    周岳靠回药筐。

    肩后的血还在往外渗,胸口那口闷气却吐了出去。

    这一弓,值。

    另一路守卒从北街赶到,与先前队伍合在一处。

    韩策登上木车,手中令旗左右分开。

    “甲字营驰援西门!”

    “乙字营封住内城长街!曹千峰的亲兵敢在背后放箭,先卸弩,再拿人!”

    三百守卒分成两队。

    一队扛起盾牌和拒马,赶往西门。

    另一队沿屋檐排开,弓弩对准内城。

    先前被兽军冲散的巡卒陆续归队。猎户背弓登上屋顶,武馆弟子把伤者送进地窖,转身抄起长枪,重新堵住院门。

    韩策跳下木车,钻入木棚。

    他看了一眼周岳肩后的伤口,又扭头看向横在长街上的铁骨巨象。

    “西门盾阵差点让这畜生撞穿。”

    “你射杀它的时候,半条街都看见了。”

    周岳靠着药筐,嘴唇没了血色。

    “才半条街?”

    “我还当全城都看见了。”

    “胳膊都抬不起来,嘴还挺硬。”

    周岳吸了口气。

    “嘴又没挨打。”

    韩策正要骂他,街边响起一声锅鸣。

    铛!

    一名铁匠站在铺门前,手里提着柴刀。

    他先看倒地的铁骨巨象,又看了看冒烟的武馆,抡起刀背敲上锅沿。

    “周差官还活着!”

    铛!

    “咱们也能活!”

    粮铺门口响起第二口铁锅。

    第三口。

    第四口。

    锅声沿武馆街传开。

    躲在门后的百姓推开门板。有人捡起长矛,有人提起木叉。粮铺伙计拆下门闩,扛在肩上,追进守卒队伍。

    一名失去左手的老卒拖来拒马。

    两个少年抬起木架,踩着碎砖往西门跑。

    “堵住街口!”

    “不能再让妖物闯进来!”

    人群跟在盾阵后方,踏过瓦片和血水,朝西门推进。

    周岳看着一扇扇门打开,看着锄头、木叉和门闩递到街上,半晌没开口,眼睛却有点发热。

    韩策拍了拍他完好的左臂。

    “躺着养伤。”

    “外面的账,让我们去算。”

    西门长街上,姜照雪守在兽群撕开的缺口前。

    她右肩绑着夹板,左手长刀已经卷刃。两名甲卒倒在脚边,以身体卡住窄巷,给后方盾阵腾出换位的空当。

    武馆街的锅声越过屋脊。

    姜照雪抬刀砸上盾沿。

    铛!

    “镇妖司听令!”

    “向前五步!”

    “把困在西门的百姓接回来!”

    前排铁盾抬起。

    甲卒压低肩背,后排长枪沿盾缝探出。

    军阵踏过血迹,顶着兽群向前推进。

    一步。

    三步。

    五步。

    盾阵打开窄口。

    困在街角的百姓贴着盾后撤离。甲卒用长枪逼退追来的凶兽,把倒地伤者拖进阵中。

    兽群钻入两侧店铺,准备从门窗绕到军阵背后。

    木叉早已架在柜台后方。

    一头披甲狼妖撞破窗板,三根木叉同时捅出,卡住它的肩颈。

    狼妖退了半步。

    屋顶堆好的瓦片倾倒下来,把它压进窗框。

    其余百姓推翻柜台,把麻袋塞进门缝。几名猎户守住屋脊,箭锋专盯佩戴骨哨的妖物。

    南城雷火越过房顶。

    姜铁甲立在残破雷坛中,桃木法剑指向西门。

    雷光沿排水沟奔入兽军后方。几头披甲狼妖栽进街沟,后面的凶兽避让不及,踩着尸体撞成一团。

    守卒趁机抬枪前压。

    一头青背巨狼跃过砖堆,颈下断链扫过石面。

    青牙落上牛妖后背,一口咬住控兽猿妖的肩颈,将它拖进狼群。

    百余头青背狼紧跟着冲入长街。

    它们绕开人族军阵,扑入兽军左翼。

    数头青背狼分头咬住岩背猪的耳根和后腿,拖偏猪妖的冲势。

    猪妖侧过身体,腹下软肉露了出来。

    两根镇妖司长枪穿过盾缝,扎入它的腹部。

    青牙踩上尸堆,一口咬断猿妖的喉骨。

    “黑风山君拿幼狼炼脂。”

    “这笔债,我们自己来讨。”

    它抬起头,对着屋顶弓手喝道:

    “谁敢朝青背狼放箭,我先撕谁!”

    韩策登上木车,令旗划向长街两侧。

    “屋顶弓手,认准青背狼!”

    “狼群切左翼!”

    “盾阵去压右街!”

    人族军阵沿右侧推进。

    青背狼群撕入左翼兽军。

    控兽猿妖接连倒地,前方凶兽失去骨哨约束。有的停在原地,有的掉头逃跑,还有几头铁角牛撞上同类,把门洞堵住。

    守军借机前推十余丈。

    百姓紧跟在后,把拒马、粮车和拆下来的门板推入街心。

    刚夺回的街面被一层层封住。

    西门外的兽吼没有停。

    城外雪坡上,成片兽影还在朝城门靠近。

    黑风山君的主力仍在后方。

    突然一只纸鹤贴着屋脊飞来。

    纸鹤左翼被火烧掉大半,纸面沾满焦黑血迹。它越过盾阵,撞上姜照雪的胸甲。

    姜照雪抬手接住。

    纸鹤自行展开,露出一行被血水泡开的朱砂小字。

    【山君转向城隍庙。庙中有物引它过去。西门兽军暂由其他妖将统领。】

    姜照雪侧耳听向西门外。

    兽群深处的虎吼果然已经停了。

    原本跟随虎吼变换的骨哨乱了节拍。几名披甲妖物挥刀砍死逃兽,才把阵脚压住。

    黑风山君离开了西门。

    它把入城兽军交给妖将,亲自赶往城隍庙。

    姜照雪攥住纸鹤,塞进甲衣。

    “传令!”

    “黑风山君已经离开西门,兽军由妖将接管!”

    “告诉韩策,我们只有半个时辰。”

    “床弩、火油、雷符,全搬到西门!半个时辰内,把门洞钉死!”

    身旁甲卒提刀领命。

    “是!”

    军令沿盾阵传向后方。

    姜照雪转头看向城隍庙。

    那边没有雷火,也听不见喊杀。

    灰白雾气越过庙墙,升入夜空。雾中露出半张人脸,闭合的双目睁开一道缝。

    城隍庙四周的屋瓦一齐震动。

    姜照雪后颈渗出汗水。

    她收回视线,握紧卷刃长刀,重新踏进盾阵缺口。

    庙里的东西暂时顾不上。

    先堵西门。

    这半个时辰,一刻也丢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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