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又只剩下孙连城和吴雄飞两个人。
吴雄飞看着孙连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
"孙书记,"
吴雄飞的语气很认真,"我问你一句实话,你真的有把握,把光明峰项目盘活?"
孙连城看着吴雄飞,笑了笑。
"老吴,"
孙连城说,"你想听实话,还是想听场面话?"
"当然是实话。"
"实话就是......"
孙连城靠在沙发背上,看着天花板,"我没有把握。"
吴雄飞愣了一下。
"光明峰项目,三百个亿的牵扯,二百多起案件,一百多条腐败线索,这种局面,谁敢说有百分之百的把握?"
孙连城说,"我只能说,我会尽力。
尽我最大的努力,去盘活这个项目。
至于结果怎么样,那得看天时、地利、人和。"
他顿了顿,看着吴雄飞:"但是老吴,有一件事,我是有把握的。"
"什么事?"
"那就是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光明峰项目,就一定会彻底烂尾。"
孙连城的语气很坚定,
"三百个亿打了水漂,工人没了生计,京州的经济被拖垮,营商环境彻底恶化.这个后果,我们承担不起。"
"所以,哪怕只有百分之一的希望,我们也要付出百分之百的努力。"
孙连城看着吴雄飞,"老吴,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吴雄飞看着孙连城,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点了点头。
"是。"
吴雄飞说,"你说得对,哪怕只有百分之一的希望,也要付出百分之百的努力。"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笑容:
"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光明峰项目,咱们一起干!"
"一起干!"
孙连城也笑了,伸出手,跟吴雄飞握了握手。
两只手,紧紧地握在了一起。
这一握,意味着京州市新的党政班子,在光明峰项目这个最大的难题上,达成了共识。
从吴雄飞办公室出来,已经是下午了。
走廊里的光线暗了一些,秋天日头短,太阳往西一歪,楼道里就先凉了半截。
孙连城背着手往回走,回到自己办公室门口,吴迪还在外间坐着。
这小伙子今天一天没怎么闲着,上午常委会端茶倒水、递材料,
下午又跟着他跑了一趟市长办公室,这会儿正趴在桌上整理明天的日程安排,手边摊着个小本子,密密麻麻记了一页。
听见脚步声,吴迪站起来:“书记,回来了?”
“嗯。”
孙连城推门进了里间,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了他一眼,
“吴迪,你进来一下。”
“哎。”吴迪赶紧拿起笔记本和笔,跟着进了门,顺手把门带上。
孙连城没坐大办公桌后面,而是走到沙发区,把保温杯往茶几上一搁,坐了下来,
又冲吴迪抬了抬下巴:“坐。”
吴迪习惯性地在他对面坐下,膝盖上摊开笔记本,拧开笔帽,摆出一副随时记录的架势。
孙连城看他这副样子,没急着说话,先拧开保温杯,吹了吹热气,抿了一口,然后把盖子拧上,
这才慢悠悠地开口:“别记了,今天说的话,不用上本子。”
吴迪愣了一下,笔悬在半空:“啊?”
“啊什么啊。”
孙连城靠在沙发背上,“把本子合上。”
吴迪虽然摸不着头脑,但还是老老实实把本子合上了,笔也别回了上衣口袋,
腰板挺得笔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看着孙连城。
孙连城没立刻开口,而是打量了他两眼。
吴迪今年三十不到。
人长得周正,白白净净的,戴一副细框眼镜,说话办事都透着一股机灵劲儿。
被调到孙连城身边当秘书三年多了,三年多,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一千多个日夜,很多时候吃住几乎都在一块儿,
说是秘书,处得跟半个家人差不多。
孙连城心里清楚,这次自己调回汉东,最放心不下的,倒不是别的,就是这个吴迪。
“吴迪啊。”
孙连城开口了,语气比平时缓了一些,“你跟着我多久了?”
“回书记,三年半还多了。”
吴迪张口就来,这种数字他比自己的生日记得都清楚。
“三年半。”
孙连城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
“时间过得快啊。我记得你刚到我身边的时候,还是个毛头小子,
第一次给我拎包,紧张得包都拎反了,拉链朝外,差点把我里头的文件抖搂一地,有这回事没有?”
吴迪脸一红,不好意思地笑了:“书记记性真好,有这回事。
那时候我年轻,没见过世面,头一回给领导当秘书,腿肚子都转筋。”
“现在呢?”
孙连城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现在腿肚子不转筋了?”
“现在……”
吴迪挠了挠头,“现在跟着书记,心里踏实。”
“少来了。”
孙连城哼了一声,“跟我学了三年多,别的没学会,灌迷魂汤的本事倒是见长。”
嘴上这么说,他脸上却没什么恼色,反而端起保温杯又喝了一口。
喝了水,他把杯子放下,沉默了几秒,忽然问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
“吴迪,你自己想过没有,往后……想去哪儿?”
吴迪一愣:“什么去哪儿?”
“装糊涂。”
孙连城瞥了他一眼,“我是说,你自己的工作安排。
你不能给我当一辈子秘书吧?秘书这活儿,是吃青春饭的,到了岁数就得放出去。
你今年也快三十了,老这么挂着,不是个事儿。
你自己心里,就没个打算?”
吴迪这回是真愣住了,要说没想过,那是假的。
在这个圈子内混,谁不想进步?
他一个农村出来的孩子,家里祖祖辈辈种地,好不容易考出来,端上了公家的饭碗,
又阴差阳错跟上了孙连城这样的领导,他能不为自己的前途盘算?
可这个话,他不能说。
至少不能主动说。
领导没开口安排,秘书自己先蹦出来要官做,那叫不懂规矩,叫伸手,叫不成熟。
这种事,宁可领导忘了你,你也不能自己提。
多少秘书就是栽在这上头,伺候领导好几年,临走沉不住气,露了急相,反倒让领导看轻了。
吴迪脑子转得飞快,脸上却堆出一个诚恳的表情:
“书记,我……我还真没想那么多。
我就觉得,自己资历还浅,水平也不够,还想跟在您身边,再学习几年。
您身上值得学的东西太多了,我感觉自己这三年,学了点皮毛,连门道都还没摸着呢。”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再说了,您刚回京州,千头万绪的,身边也没个顺手的人。
我这时候走,也不放心您。”
这话说得漂亮,既表了忠心,又显得淡泊。
换个领导,听了说不定还真受用。
可孙连城是什么人?他在官场里泡了大半辈子,吴迪这几句话哪句是真、哪句是假,他门儿清。
他摆了摆手,脸上的笑收了。
“行了。”
孙连城说,“别拍马屁了,这种话,说一遍两遍,是情分;说多了,就显得虚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