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婆是下午来的。
没敲门,是拐杖先点地,“笃、笃”,点在门槛外那道被芽顶松的木缝上。点三下,停,再两下。是老规矩:阳人点单,阴路点双。袁茂峰在擦笔,听见,手停了半秒,才应:“进。”
门被推开。封婆人瘦,穿黑,裤脚扎着,一双蓝布鞋白得发灰。她没跨斗,是直接从上面迈过去——那道缝今天格外黑,像被掏深了半寸。迈进来,没看人,先抬下巴,往画的方向,点了一下。下巴上挂的皮都在抖。
“味重了。”她说。声是扁的,像从塌掉的肺里挤出来的,“不是画味,是井味。”
屋里没人接。小宇坐在行军床上,右腿搭着左膝,脚踝上那只蚂蚁爬过的地方,留着一个淡红的圈,像被橡皮筋勒过。他看着封婆,看着她手里拎的那袋东西:是粗纸包,露出点白——是生石灰,还是米?看不清。
封婆走到画前三步,站住。不近,是刚好能看见螺旋里那点鼓的距离。她把纸包放下,在脚边,弯腰,从后腰摸出个小陶罐,没盖,口扎着红布。她拔开布,没倒,是先凑近罐口,闻。闻完,把罐递到画前,晃了晃。
罐里是干的“沙沙”声。不是米,是炒米。
她抓了一把,不撒,是捏着,从指缝往下漏。米粒一颗颗掉,打在布上,“嗒、嗒”,打在酒窝上是“噗”,打在黑螺旋是“咔”。掉完一把,她停,看。
米粒全活着。有的粘在湿处,有的滚到血掌印边,有的……立在螺旋下缘,像被什么托着,没倒。最怪的一粒,正正停在红酒窝中央,凹里,像一颗没长好的眼珠。
封婆喉咙里“嗬”了一声,像笑,又像呛。她抬拐杖,杖头不是铁,是老铜,磨得亮。用铜头,虚虚点向那粒米。点一下,米跳了一下,没落,是粘得更牢。
“吃人,吃一半了。”她说。五个字,很平。说完,她退开,拐杖一横,拦住自己,像怕再往前半步就过界。
小宇从床上起来。没走向她,是走到窗台,看真花。真花的花盘今天垂得最低,几乎碰盆土。那片被掰断又插回去的枯瓣,边缘开始烂,烂出一圈黑毛,像霉。他盯着黑毛,看了一会,抬手,用指甲掐下一小撮,捻碎。碎成黑粉,沾在指腹,他抹在窗框上,和之前那点叶汁并排。
封婆转头看他。看那圈耳金,看袖口下的绿胎记,看脚上没穿袜的踝。她嘴唇动了动,没出声,是打手势——不是手语,是老人那种:右手在左肩拍三下,再往下划,是“压”“沉”。做完,她从怀里又摸出个东西:是红毛线,团,不大。她解开头,扯出线头,没递人,是走到门边,把线头塞进门槛缝,往里塞,塞到底,再拉出一点,打个死结。
“封口。”她说,“听口封了,它夜里就喊不出去。”
“喊谁?”袁茂峰突然问。声不高,但清。
封婆瞥他一眼,牙床空着,只回:“喊你爹。喊你。喊下一个。”说完,她拎起纸包和罐,往回走。到门,又停,侧身,对小宇,这次真打了手语——很慢,是葵溪土法:食指在耳边画圈,是“听”;圈变成尖,指地,是“井”;手往下切,是“闭”。
合起来:听见井,就闭。
她走了。门留着,线头死结在光里晃,像一截没烧完的香。
屋里静下来。静到能听见“米”在布上慢慢失水的“缩”声——很细,像虫啃纸。小宇走回画前,蹲下,和那粒立在酒窝上的米平视。看了十秒,他抬手,不是摘,是用指甲尖,把米周围的干颜料,轻轻刮松。
刮成一圈软边。再吹。
气吹出去,米滚了半圈,没掉,是卡在软边里,像坐稳了。他退开,站起,突然抬手,捂住自己右耳。
不是捂,是堵。食指和中指塞进耳孔,把那圈金边也塞进去,堵死。堵完,他闭上眼。
世界立刻变了。
不是安静,是更吵。是“滋滋”被放大,是画布绷紧的“叽”变成“吱——”,是地板下绿苔爬的“簌簌”变成“沙沙沙”,像有只大手在底下搓麻袋。最清晰的是:墙根缝里,传来极规律的“呼——吸——呼——吸”。
是芽。不,是画。
呼吸很慢,一进一停,一进一停,像老人睡沉。吸时,酒窝微凹;呼时,三粒籽轻颤。袁茂峰站在他侧后方,看得见他堵着耳的手指在抖,抖的节奏和画呼吸,差半拍。
袁走过去,没碰他,是伸手,也堵住自己左耳。
两人在“半聋”里,听同一幅画活。听了一分钟,小宇松开手。
手抽出来,耳廓被压得发白,金纹上留着指印。他没擦,是张嘴,往空里吐了一口——没唾沫,是一小团气,气里带点青腥。吐完,他比:
——水。
——井。
——听。
——到。
袁点头。是转身去拿桶,空的那只,拎着,往门外走。小宇跟。两人一前一后,过门槛,线头死结刮了下小宇鞋边,没断。
往井台走,是村最后头。井不深,青石圈,长满绿苔,口上架着个生锈的辘轳,绳磨得发亮。井叫“听口”,老话是:早年有哑女投了井,没浮尸,只听见底下天天有人学人说话,学一句,忘一句。后来就封了辘轳,只逢节撒把米。
今天井沿坐着几个洗菜的,见袁来,都停了手。目光先落小宇右耳,再落他脸上布纹,没人说话,是默默往边上挪,让出位置。袁没看人,是放桶,没往上提,是蹲下,把桶悬在井口,离水面还有两尺,松手。
桶“咚”地砸斜,没沉,是横着漂。水面被砸出圈,圈散开,撞石壁,回来,变成很闷的“咕……”
小宇也蹲。蹲在袁右边,比他更近井。他低头,看自己倒影:阴天,井水黑,脸是灰的,耳金是暗的,眉心那点红痣在晃。晃着晃着,倒影里,他身后——也就是井口上方空着的那块黑里,多了一个极淡的、圆的轮廓。不是他,是另一个头,垂着,在影子里叠着他的影。
他没回头,是伸手,往井里探。指尖离水一寸,停。停着,听。
先听见风从井底返上来的“空空”,是石缝。再听见水渗土的“嘶”,是慢漏。然后——
很轻,像指甲刮气球:是“滋……”
从正下方来。不是画,是更细,更尖,像小孩拿苇管在水面吹泡,吹一下,停,再吹。吹到第三下,变了:是模仿。模仿刚才桶砸水的“咚”,但更软,是“通”。模仿袁的咳嗽(他清了下嗓子),是“呵”。模仿小宇吐气的“呼”,是“呼——”
一模一样,只是慢半拍,低八度,像在井底,有个人,趴着,学。
小宇手指往下一沉,破水。
指尖沾湿,凉,刺。他没抽,是搅。搅出小漩涡,漩涡中心黑,和画里螺旋,叠成同一个。搅着,他张嘴,往井里,很轻地,吐一个字:
“……啊。”
气音掉下去。
两秒后,底下回来一个:“……啊——”
拖长,哑,像被水浸烂的声带。回来时,还带了点笑,笑在尾音里,和画里红酒窝的笑,是同一个弧度。
小宇僵住。是慢慢抽手,举到眼前。指尖的水在阴里发黑,水珠往下,滴,滴进井,又一声“通”。他抹一下手,在裤上,抹出一道黑亮。再看井:倒影里那个叠着的圆轮廓,不见了。只剩他自己,脸白得像井壁。
袁茂峰的手伸过来,握住他湿腕。握得紧,把脉摁住。脉在跳,一下下撞他拇指。他拉小宇起身,没说话,是拎桶,把桶在井里按沉,灌满,提上来。水满得要溢,晃着,黑里透点天光。
他端着桶,走到井台边那棵枯槐下,把水往根上泼。水吃进土,土“咕叽”响,像吞。泼完,他蹲下,在树根扒拉,扒出一块松动的石片,掀开。底下是空的,塞着几根旧蜡、一个烂香炉。他把香炉里剩的灰,抓一把,撒回井口一圈。
灰在井沿围个圈。他打手语:
——别再来了。
——它学你。
——就学不像。
小宇看着那圈灰。看着,他抬脚,用鞋尖,把离自己最近的一撮灰,踢进井。
灰飘下去,没声。
回画室路上,天又阴一层。有雷在远山滚,很闷,像井底那声“啊”被放大了。小宇走前面,右耳那圈金在暗里像戴了环。到门口,线头还在,但死结松了,垂着。他没碰,是抬脚跨过去,跨进去。
一进去,味不对。
不是井味,是甜腥更重,还夹着一点……熟米饭的香。是封婆的炒米,在画上被“捂”熟了。小宇径直走到画前,蹲,看。
那粒立在酒窝上的米,壳裂了。裂口朝上,露出里面一点白仁,仁是软的,带水光。旁边几粒也裂,有的露出极细的、白芽,芽尖黄,像在布上长草。最边上那粒,滚到了血掌印边,半埋进颜料,像在喝。
他伸手,用指甲,把酒窝上那粒的裂壳,轻轻掀开一角。
掀开,没米仁。是空的,壳里躺着一点透明的、像露的东西,晃。他凑近,鼻尖离壳一指,吸——
吸到:甜,熟,还有一点……他自己的口气。是早上那杯没糖的水,混着生漆,被“它”吐回来。
他退开,站起,走到调色盘前。盘上还有昨夜剩的朱砂胶,干成硬块。他抠下指甲大一块,捏碎,加一点水,调成稀红。拿勾线笔,蘸了,走回画。
在哪儿下笔?他犹豫了半秒,在螺旋最外圈,也就是“眼白”的位置,点了一下。
点完,再点,隔一点,点。点成一圈,把整个螺旋包在红点阵里,像给那只睁着的眼,钉了一圈睫毛。钉到第七点,他停,看整体:画里的脸,现在被一圈红点围着,像刚哭完被人用胭脂补妆,艳,且诡。
他放下笔,退到床边,坐下,没躺,是抱膝。看画,也看墙根。
芽彻底没影了。缝被木屑和灰填平,只留一道极浅的、湿的印,像刚合上的嘴。但地板上的绿苔,已经铺到床脚,软毯似的。他脚边那块,被他刚才跨门槛踩过,踩出几个清晰的、带金边的印,印里苔发亮,像踩在青苔上又踩在金箔上。
他抬脚,在苔上碾了碾。碾出一点黏,提起,看底:鞋底沾着绿、黄、和几根蓝布纤维。他把脚放回原处,印叠印,变成双层的“足迹”。
袁茂峰在桌边坐着,翻册子。翻到一页,没字,只有个简笔画:是井,井里伸只手,手托朵葵。他在旁边用铅笔写了“听口”和今天的日子。写完,笔放下,看小宇。
小宇正对着画,做手语。
不是给袁看,是给画看。他抬双手,在胸前,慢慢比:先指画,再指自己,再合掌,歪头——梦。再张开,掌心朝画,轻轻一勾。
勾完,画里,螺旋中心,那个被红点围着、米粒坐镇的黑洞,似乎……动了一下。
不是转,是往里“缩”了半毫米,像有人在后脑勺拽线。缩完,停,再缩。缩到第三下,最顶上那颗红痣,旁边,新裂出一道极细的白缝——是皮要开。
小宇眼睛没眨。是维持着勾的手势,等。
等了几秒,画没再动。但墙根那道湿缝,突然“噗”地鼓了下,像有口气从底下顶出来,顶破土,散在空气里。气带着炒米味,飘过来,被小宇吸进鼻子。他吸着,喉头一滚,咽下去。
然后他收回手,比完最后一组:
——好。
一个字。双手拇指对碰,转半圈,是“行”“可以”“就这样”。比得很慢,手停在半空,像等回应。
画里,红酒窝上方的白眼白上,那道新裂的缝,极轻微地,也“张”了一下。
张开的口子里,没有黑,是透出一点极小的、和小宇手势一模一样的——
虚影。
是两只极细的、用干颜料勾出来的“小手”,在缝里,也做了个“好”。
极小,米粒大,但清楚。做完,手缩回,缝合上,只留一道比发丝还细的白线,像没缝好的伤口。
小宇的“好”还停在半空。他看着那道白线,看着,嘴角慢慢往下,不是笑,是定。定住,他手落下,在胸口,按了一下。按在布纹上,按出深窝。
窝里,没血,没朱砂,只有一点返上来的、自己的体温。
他转头,看袁。袁已经站到他身后,没出声,是手抬着,悬着,像要碰他肩,又像要拦。小宇对着他,用刚磨出声的喉咙,挤:
“……听。”
“……见……没。”
两个字,劈,破,尾音散在雨前闷里。散完,他抬手指向画,再指向井的方向,最后指自己耳朵——金圈,死结,和里面还没散的、井底回来的“啊”。
袁的手,终于落下来。不是肩,是盖住那只耳。掌心整个包住,连同金圈,连同硬壳,连同底下正在长的、不属于人的东西。
盖住,不松。
画室里,最后一丝光被云吃掉。黑下来前,看见的是:地板绿苔悄悄往前爬了半寸,触到小宇鞋尖那层金边,像两股潮,终于接上。
而窗外,第一滴雨砸在井台石圈上,砸出一声很轻的:
“通。”
和早上,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