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虎山后山,庭院深处,一间静室。
檀香袅袅,古木生香。
屋子不大,布置得却极有讲究,正中一张八仙桌,几把太师椅,墙上挂着一幅老子出关图,笔意苍劲,一看就有些年头了。
此刻,这间平日里只有老天师才能享用的静室里,坐了一屋子的人。
而且,全都是异人界跺跺脚就能震三震的大人物。
上首坐着的,是龙虎山天师府第六十五代天师,张之维。
他旁边是四肢尽断、坐在轮椅上的田晋中。
再往下,陆瑾、王蔼、吕慈、风正豪——十佬之中,已然到了老四位。
这阵容,搁平时,够开一次十佬会议了。
而在静室的下首,站着三个年轻人。
一个穿着松松垮垮的道袍,头发随意扎着,一脸没睡醒的样子——武当山王也,本届罗天大醮头甲第一名。
一个一身白衣,面容清冷,站得笔直,像一杆标枪——龙虎山张灵玉,第二名。
还有一个……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运动服,脸上挂着一副“我很乖我很懂事”的标准笑容,眼珠子却滴溜溜地转,不知道在打什么鬼主意——张楚岚,第四名。
三个年轻人,被一屋子的大佬打量着,那感觉,就像三只被丢进老虎窝里的小鸡仔。
当然,其中一只小鸡仔显然不这么觉得。
老天师张之维率先开口了。
他满脸慈祥,冲着张楚岚招了招手:
“楚岚,来,快过来见礼。”
他指了指旁边轮椅上的田晋中,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论起来,这位也是你师爷。
田晋中。
当年在龙虎山上,就属我、晋中,还有你爷爷怀义,我们三个人交情最好。”
这话还没说完呢——
“扑通!”
一声闷响。
张楚岚已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双膝跪地,整个人伏了下去。
动作行云流水,标准得像是练过千百遍。
龙虎山绝学,传内不传外——猛虎伏地式。
那叫一个老标准。
“晋中师爷啊!”
张楚岚趴在地上,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那股子亲热劲儿,比见了亲爷爷还亲,“那我可得给您磕一个!”
说完,他还不忘抬起头,飞快地扫了一眼坐在旁边的陆瑾,然后毫不犹豫地把脸转向了这位十佬之一,语气更加热情:
“这位,就是陆瑾陆老爷子吧?哎呀,我也得给您磕一个!”
陆瑾本来端着茶杯,正准备喝茶呢,闻言手一顿。
他抬起眼皮,看了地上这个自来熟的小子一眼,表情严肃,抬起手摆了摆:
“嗯——免了。你的礼,我可受不着。”
“别介啊,老爷子!”
张楚岚压根不拿自己当外人,趴在地上就开始磕头,一边磕一边说,“我可得好好谢您!没您把通天箓献出来当彩头,这届罗天大醮能有这么热闹?您受礼,您必须受礼!”
“咚。”
实实在在的一个头,磕在青石地板上,声音清脆。
陆瑾愣了一下,随即扬起头,“哈哈哈哈”地大笑起来。
他指着地上的张楚岚,转头看向旁边的张之维和田晋中,笑得胡子都抖了:
“老张,老田!这小子是损我呢!胆儿不小啊!”
张之维也乐了,摸着胡子哈哈大笑:“你也不看看是谁的徒孙!”
“得嘞!”
陆瑾一拍椅子扶手,笑得畅快,“就算我老头子坑了你一回!小子,我也不白坑你——老爷子我答应你一件事,只要不违背天地良心,多难,老爷子我给你办喽!”
这话一出,张楚岚“唰”地从地上抬起头,那张脸盘子笑开了花,嘴咧得能塞进去一个馒头:
“哎呦!谢谢陆老爷子!谢谢陆老爷子!”
满屋子的人都被逗乐了,哈哈大笑声此起彼伏。
……
而在这场“磕头秀”的全程中,有两个人一直站在旁边,默默围观。
王也和张灵玉。
两人不自觉地对视了一眼。
那一眼里,包含的信息量大到了极致——
卧槽。
不要碧莲。
这就叫跪舔?
甘拜下风。
王也的嘴角抽了抽,用眼神表达了自己的震撼:这哥们儿……是个人才。
张灵玉的眼角跳了跳,用眼神回应:我龙虎山的脸……都被他丢尽了。
两人就这么无声地交流了一个回合,然后同时移开目光,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但那份“今天算是开了眼”的震撼,久久不能平息。
笑声渐渐散去。
田晋中坐在轮椅上,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他那双通红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张楚岚,目光复杂,像是在看张楚岚,又像是透过他,在看另一个人。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轻轻开口,声音沙哑,带着无尽的沧桑:
“楚岚。”
张楚岚赶紧转过头,脸上的嬉皮笑脸瞬间收了起来,换上一副恭恭敬敬的表情:
“晋中师爷,您吩咐就行。”
田晋中看着他,那双通红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说道:
“这么些年了……我和之维师兄,从没记恨过怀义啊。”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投进了张楚岚的心湖里。
他怔怔地看着田晋中。
看着那张饱经风霜的脸,看着那双通红的眼睛,看着那空荡荡的袖管和裤管——四肢尽断,几十年的轮椅生涯,全都是因为他爷爷张怀义。
可这个人说,从没记恨过。
张楚岚脸上的所有表情,在这一刻全部消失了。
他沉默了。
沉默了大约三秒钟。
然后,他猛地低下头,额头重重地磕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这一次,没有嬉皮笑脸,没有油嘴滑舌,只有一声带着哽咽的大喊:
“师爷!”
田晋中看着趴在地上的这个孩子,通红的眼眶里,泛起了一层水光。
他张了张嘴,声音变得格外祥和温柔:
“孩子,快起来。这些年……苦了你了。”
就在这时,老天师张之维开口了,打破了这有些沉重的气氛。
“好啦好啦,”他摆了摆手,笑着说,“说这些干什么?今天是高兴的日子。
再说了,今天的主角可不是咱们龙虎山天师府的弟子——”
他的目光转向了旁边的王也,笑意更深了:
“是人家武当山的王也!”
王也本来正站在旁边吃瓜呢,突然被点了名,吓得一激灵。
他赶紧抬起手,挠了挠头,脸上露出一个尴尬又不失礼貌的笑容,连连摆手:
“可不敢,可不敢!老天师,您这话说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小道是来龙虎山砸场子的呢!我可还想完好无损地下山呢!”
他这副惶恐的样子,配合着那副没睡醒的表情,反差感拉满,瞬间把刚才的沉重氛围冲得一干二净。
众人又是一阵笑。
陆瑾这时候很敞亮地开口了。
他看着王也,满脸欣赏:
“好啊好啊!武当山的弟子王也……真是,老头子我孤陋寡闻了。
周蒙那小猴子,挺能藏啊!”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老头子我说到做到——无论是谁得了这头彩,这通天箓就是他的。”
他盯着王也,眼里带着几分玩味:“小子,你想学吗?还是说,你这武当山的弟子,准备来龙虎山当天师啊?哈哈!”
这话一出,王也的脸都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