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谈令宜用辛夷所授秘术给司马荻易了容。
原本俊朗的眉眼被修饰得粗犷凶悍，下巴上还粘了一圈青黑的胡茬。
他换上一身禁卫军武官服，带着几个心腹闯进了铺子。
“掌柜的！把你们这儿最凶的狸奴给老子拎十只出来！”
司马荻一屁股坐在长条凳上，抓起粗瓷茶碗灌了一口，随即往桌上一磕。
掌柜的吓了一跳，陪着笑脸迎上来。
“这位军爷，您消消气，咱们这儿的猫儿捉鼠都是一等一的好手，不知您这是……”
“消气？”
司马荻眼珠子瞪起，一脚踩在条凳上，破口大骂。
“内阁那姓王的和姓裴的窝里斗，却把咱们几个月的军饷都给克扣了！”
“兵营里鼠患成灾，军粮都被耗子咬烂了半袋子！”
“上头没人管，老子只能自己掏腰包来聘猫！”
透着一股子被朝廷逼上绝路的怨气。
接连三日，司马荻天天过来。
不是嫌猫儿不够凶，就是把朝廷和内阁骂个狗血淋头。
在裴府听枭卫禀告的慕容舜舜，捏着绣花针的手都笑的发抖。
这司马荻，不去戏班子唱花脸真是可惜了！
不过，单凭这些，只怕还不够让废太子放心。
第四日傍晚。
改猫铺外的街角，一个戴着面具的男人，用阴冷的目光盯着走出铺子的司马荻。
当司马荻带拐进一条暗巷时，四名黑衣人忽的从墙头降下，挥舞起大刀，直逼司马荻面门！
司马荻心头一凛，故意流露出慌乱，拔刀格挡，卖出一个破绽。
“嗤啦”一声，刀锋划破了他的左臂。
他踉跄着跌坐在地，捂着流血的胳膊，惊恐地大喊。
“你们是谁派来的杀手？！是不是周棣嫌老子骂得难听，要杀老子灭口？！”
“裴俨和王舒那两个奸臣不给我活路，小皇帝更是个昏君！老子做鬼也不会放过他们！”
暗处，面具男抬了抬手。
死士们瞬间收刀退后。
“既知朝廷不仁，你又何必愚忠？”
“眼下有一条青云路，就看你想不想走了。”
司马荻喘着粗气，沉默地望着他良久，眼中迸发出一丝狠辣。
“老子拦命一条，只要能出这口恶气，刀山火海老子也去！”
面具男满意地冷笑一声，取出一块黑布。
“那便委屈你，跟我们走一趟了。”
司马荻任由他蒙住自己的双眼，被推搡着七拐八绕，走了约莫两刻钟。
待脚下踩过一段湿滑的石阶，眼前的黑布终于被一把扯下。
周围散发着发酸的臭味，这里，竟是一个废弃染坊！
司马荻瞳孔微缩，一眼就看到了玫瑰椅上坐着的，本该被关押在宗人府之内的废太子！
好家伙，这人怎么过来的？
看了眼周遭地上的泥巴，他明白了。
废太子的余党，一定是偷偷挖了地道！
废太子脸色苍白，眼神阴鸷，盯着司马荻受伤的手臂，嘴角缓缓上挑。
“你想必……认得孤？”
“只要你助孤成事，待孤登基之日，便封你为镇国大将军！”
说着，他挥了挥手，身后的死士掀开身后一块灰布，露出一排木桶。
一股浓烈的火油与硫磺的气味扑面而来！
“这是孤私屯多年的火油与火药。”
废太子眼中闪烁着疯魔的凶光。
“今夜子时，你只需要做一件事。“
“率领麾下禁卫军打开宫门，配合孤的死士将火药运入宫中，一把火烧了乾清宫，我的人自会趁乱逼宫！”
司马荻倒吸一口凉气，面上却有些迟疑。
“皇宫内院戒备森严，单凭末将只怕不成，不知殿下在宫内是否还有内应？”
废太子傲然昂起下巴。
“那是自然！锦衣卫百户赵虎、千户孙成，皆是孤的旧部！”
“他们与你里应外合，周棣插翅难飞！”
此时，染坊的屋顶之上。
裴俨与陆云峥并肩蹲在瓦片上，将废太子的话听得一清二楚。
裴俨侧首对身后的枭三打了个手势。
枭三心领神会，身形一闪，立即赶往皇宫，把宫中有内应之事禀告皇帝。
不远处，还蹲着柳蝶衣。
他抬起手腕，金裳凤蝶立即扇动起宽大蝶翅。
柳蝶衣以用低柔苗语，轻声吩咐了几句。
金裳凤蝶立刻悄无声息地飞入黑暗中，在染坊里寻找地道入口。
此时，裴俨从怀中取出自己出发前，谈令宜交给他的“醉春风”。
他拔开瓶塞，看准风向，将药粉尽数挥洒在空中。
陆云峥嘴上轻扬，悄然跃下屋顶，带着精锐下属将染坊的出口封死。
不过十息。
原本持刀伫立的黑衣死士，忽然一个个眼神发直，紧接着便浑身脱力，控制不住地软倒在地！
“怎么回事？！”
废太子脸色骤变，四肢百骸也涌上一股绵软的倦意。
他发狠地咬破舌尖，强提了一口气，不可置信地看向稳稳站着的司马荻！
司马荻早就服过解药，此刻正笑吟吟地拍着衣服上的灰尘。
“你……你是周棣派来的探子！”
废太子目眦欲裂，终于反应过来自己中了圈套！
滔天的恨意让他彻底丧失理智，嘶吼一声，立即从怀中掏出火折子，扑向身后的火药桶。
“孤得不到这江山，你们也别想活！一起死吧！”
千钧一发之际，司马荻暴起，一记鞭腿狠狠地踹中了废太子的手腕！
火折子脱手飞出，在半空中划出一道火弧，滚落进一旁的脏水坑里，熄灭了。
同一时间，柳蝶衣一身银饰叮当作响，反手探出，一条竹叶青从袖口飞射而出，一口咬在废太子的胳膊上！
废太子惨叫一声，拼命甩手。
司马荻立马冲上前，右手探出虎爪，直取废太子咽喉，欲将其生擒。
“殿下快走！”
面具男对废太子忠心耿耿，竟悍不畏死地横刀扑上来，挡住了他！
就这一瞬，废太子踉跄着奔向地道，企图逃跑。
然而，他刚扑到洞口，一道绚丽的光芒骤然在黑暗中亮起！
金裳凤蝶的双翅簌簌展开。
蝶翼轻扇，一大层粉色鳞粉扑到了废太子脸上！
加上他方才吸入的“醉春风”，以及竹叶青的蛇毒。
废太子眼前阵阵发黑，“哇”地吐出一大口黑血，轰然倒地，再也动弹不得。
裴俨亲自押解废太子进宫复命。
司马荻与陆云峥则连夜提审尚且活着的死士。
赶在天亮前，众人将废太子潜伏在京城的残党一网打尽。
五更天，慕容舜舜在府中收到平安信，悬了一整夜的心才终于落回到肚子里。
次日早朝。
周棣当众甩出废太子私屯火油、火药，企图杀了他的谋逆铁证，满朝哗然！
判处废太子死刑，择日午门问斩。
“此前，首辅王阁老与次辅裴大人反目成仇，乃至那篇传遍京城的《讨裴氏檄文》，都是他们与朕联手设的局！”
满朝文武先是一愣，随即纷纷赞叹。
“原来如此！两位阁老联手为国锄奸，实乃我大周之福啊！”
周棣当场撤了裴俨闭门思过的旨意，分别赐给他和王舒白银千两，锦缎百匹。
危机彻底解除，宫中气氛也为之一松。
周棣对那位写出檄文的三岁半才女裴舜华，以及在绑架案中勇护小弟的裴舜辉好奇到了极点。
自打当年一别，她已有三年未见这几个小家伙。
周棣特意下旨，召裴家三姐弟入宫伴驾、玩耍。
午后的乾清宫内，地衣柔软，熏香袅袅。
周棣屏盘腿坐在罗汉床上，看着眼前排排站的三胞胎，笑弯了眼睛。
“臣女裴舜华、裴舜英，裴舜辉，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三个粉雕玉琢的奶团子规规矩矩地行礼，奶声奶气地请安，把周棣的心都萌化了。
“快平身！来，到朕跟前来！”
周棣招招手，宫女立刻端上来几大盘精致的点心。
其中最惹眼的，莫过于用冰盘盛着、拿牛乳与蜜糖堆叠成小山状的奶油酥山。
上面还点缀着红艳艳的樱桃。
舜英的眼睛一下子就直了。
得到周棣的允许后，她双手捧起小玉碗，一勺接一勺地往嘴里塞奶油酥山。
两腮鼓鼓囊囊，像只屯粮的小松鼠，看得周棣都跟着咽了口唾沫，觉得手里的茶都香了三分。
舜华不爱好吃，却叭叭地同周棣聊起了《春秋》大义与治国策论。
听得周棣暗暗咋舌。
老天爷，这就是传说中的天才儿童吗？
自己三岁半的时候还在玩泥巴呢！
而一旁的舜辉也没闲着，手舞足蹈地给周棣讲自己如何用弹弓打鸟、如何在家里溜大白鹅。
还惟妙惟肖地模仿裴俨被大白鹅追进假山的模样，逗得周棣拍着大腿哈哈大笑。
笑闹了大半个时辰，周棣因为连喝了三盏茶，肚子里有些发胀。
“你们三个先在这儿玩着，朕去更衣，马上就回来。”
周棣去净房，向来不许任何太监、宫女跟着。
她独自一人掀开珠帘，拐进了后侧的净房。
这边，舜华低头翻看周棣送给她的游记，舜英专心对付最后一口酥山。
忽然，一只雪白蓬松的猫奴不知从哪儿窜了出来。
跳上矮几，叼起一块芙蓉糕就跑！
“呀！小馋猫，别跑！”
舜辉兴奋地迈开腿，就追了上去。
那猫奴极为灵活，钻过屏风，绕过博古架，一溜烟地从净房的窗户钻了进去。
舜辉猫着腰，紧随其后，轻手轻脚地翻过窗户。
净房内光线微暗，熏着沉水香。
舜辉绕过屏风，还没瞧见猫影，却一抬眼，看见了正在恭桶旁蹲着解手的周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