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阑人静。
慕容舜舜侧卧在拔步床里,身上盖着一床湖丝薄被。
“绿漪……”她翻了个身,小声嘟囔了一句。
“明早你亲自去小厨房,给宸王殿下准备早膳……不能怠慢……”
相爷不能待客,她就是相府的颜面,决不能在这等小事上失礼。
更何况,老太君还在暗处盯着自己呢,但凡出现一丁点过失,都可能被她拿起来做文章。
说完,她便沉入了梦乡。
可枕头边的小人偶,此刻却像是在油锅里煎着一般。
裴俨盯着帐顶,若是这小身体有呼吸,只怕此刻他早已气喘如牛。
傍晚在花厅发生的那一幕,像走马灯似的在他脑子里反复盘旋。
周羡尧这个阴险狡诈的伪君子!
什么千钧一发英雄救美,那些毒蛇,搞不好就是这男狐狸精自己使手段引来的!
他居然还把胳膊递过去,让舜舜扶着他踩椅子!
舜舜不仅扶了,还用那种心疼、钦佩的目光看他!
一想到那只脏手触碰过舜舜,裴俨的心脏像被几万只蚂蚁啃咬,嫉妒的毒汁瞬间蔓延全身。
既然那只手碰了她。
那就砍下来——喂狗!
又想到周羡尧此刻正在相府的松涛苑里安睡,裴俨坐立不安。
他手脚并用,从枕头上滑下来,顺着垂落的幔帐一路出溜到底,悄无声息地落了地。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爬上窗台。
夜风吹得他身上的藕荷色小短衫猎猎作响。
他扬起粗短胳膊,对着屋顶方向,使劲挥舞,拼命蹦跶。
“枭七,枭七我知道你在上面!”
他在心底疯狂咆哮,小短腿在窗棂上踩得咔嗒作响。
此时,枭三刚将守夜看护相爷肉身的差事交接给枭六,特意过来寻找裴俨。
枭三趴在树杈上,刚一偏头,视线就被清漪院侧窗上那个上蹿下跳的小黑影抓住了。
什么玩意儿?
这么小一团,看着也不像老鼠。
枭三轻点脚尖,如同夜猫般无声无息地倒挂在屋檐下,凑近了一瞧。
乖乖!小人偶!
相爷的魂魄就在这小东西里面?
枭三一把捞起窗台上的人偶,顺手塞进了胸口的衣襟里。
“唔——!”
裴俨的脸重重撞在一块硬邦邦、汗涔涔的胸肌上,差点背过气去。
臭死了!
这股子酸馊的汗味简直熏天!
他脑子里顿时浮现出舜舜绵软馨香的心口。
枭三借着树影掩护,一路飞檐走壁,几个起落,便掠回了龙川道长的院子。
推门,落闩。
里屋,枭六正拿着热布巾,擦拭裴俨的肉身。
龙川道长离开前交代过,要每日仔细照料,擦身、翻身、推拿四肢,差了一步,这身子就得僵。
枭三将怀里的人偶掏出来,恭恭敬敬地放在桌案上。
两人对视一眼,齐刷刷地退后两步。
“扑通”两声,结结实实地跪了下去。
枭三眼眶发红,压着嗓子试探:“相……相爷?”
桌案上,小人偶抬手抚平了被揉皱的短衫。
随后把手往身后一背,骄矜地点了点那颗圆润的小脑袋。
枭六眼泪差点掉下来,正要磕头表忠心。
就见人偶虚虚抬了下手,示意免礼,紧接着便急不可耐地比划起来。
他举起右手,做手刀状,对着虚空恶狠狠地劈了下去。
一下,两下。
动作急切又暴躁,透着一股不将对方千刀万剐誓不罢休的狠劲。
枭三愣了半晌,犹豫地挠了挠头。
“相爷……您这是……嫌院里的柴火不够,让我们去劈柴?”
人偶气得脚下一滑,险些从桌案上栽下去。
他又气急败坏地换了个动作,两只小短手交替,在桌面上飞快地来回切剁。
枭六眼睛一亮,恍然大悟:“哦!属下明白了!相爷是让我们去厨房切菜!”
“相爷是担心夫人今晚没吃好是不是?”
“蠢货!”裴俨在心里骂娘。
他怎么养了这么两个榆木疙瘩!
气急败坏之下,人偶飞起两脚,将案头的青花瓷笔洗踹翻。
水花四溅。
枭三和枭六吓得一缩脖子,不敢再瞎猜了。
人偶费力地爬到砚台边,攥起粗短的小手,在残余的墨里蘸了蘸。
紧接着,就在桌案上,歪歪扭扭地写下五个大字:
【斩宸王右手!】
枭三盯着那行字,倒抽了一口凉气。
他眉头紧锁,大着胆子劝谏:“相爷,不可啊!”
“宸王是陛下的亲叔叔,刚在相府救了陛下和夫人,皇上前脚刚回宫,他若是后脚在松涛苑出了事,或者断了手……”
“哪怕是没有证据,外头也会传是相府下的黑手!”
“皇上怪罪下来,加上士族官员的弹劾,相府会有大麻烦的!”
枭三顿了顿,语气更犹豫了。
“相爷,可是您查出了宸王有什么图谋反叛的证据?”
“若真有,也不该在相府动手,您最是顾全大局,这可不像您平日的行事作风啊。”
以往的主子,走一步算十步。
怎么魂魄灌入小人偶之后,成了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莽夫了?
被手下当面指点,裴俨非但没有半分冷静,心底那股狂怒反而彻底炸开。
什么理智,什么大局!
因为幽精残缺,此刻他心底那股见不得光的占有欲和暴戾,被放大到了极致。
只要一静下来,眼前就会出现周羡尧那副孔雀开屏的嘴脸!
人偶小脚狂跺桌面,发出“笃笃笃”的闷响。
他指着那五个字,身子剧烈颤抖。
枭三不敢再多言。
主子的命令就是天,哪怕是去送死,他也不能抗命。
“属下遵命!”
一炷香后。
松涛苑地处相府西北角,周遭种着几棵五针松。
此刻院内灯火全无,唯有值夜小厮在夹道外敲响的三更梆子声,幽幽传来。
枭三已换上了一袭夜行衣,黑巾蒙面。
胸口里,揣着杀气腾腾的小人偶。
枭三如同一只壁虎,悄无声息地攀上后窗,指尖稍一用力,无声地翻了进去。
屋内熏着沉香。
拔步床四周挂满了帐幔,隐隐能听到里头传出均匀沉缓的呼吸声。
分明是个中了毒、陷入酣睡之人。
枭三反手拔出腰间软剑,脚尖轻点青砖,连一丝风声都没带起,渐渐逼近床榻。
就在他的剑锋触及帐幔,准备直取宸王右臂的那一瞬!
异变骤生!
一道森寒夺目的剑芒,竟直接从帐幔内部刺出!
三尺长剑逼至面门,枭三凭着无数次死里逃生的本能,硬是折了腰肢向后仰倒。
那抹寒光贴着他的鼻梁骨,瞬间削断了他耳畔的一缕黑发。
“嘶啦——!”
精美的床幔也被这道剑气绞碎了一角,掉落下来。
冰冷的月光,顺着窗棂直直倾泻进屋内。
一地银白中,周羡尧穿着纯白的中衣,随意地站在床前。
白日里那份温润、可怜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俯瞰蝼蚁般的狠厉与冷漠。
他那条跛了的右脚,此刻正稳稳地踩在青砖上!
“你想杀我?”
周羡尧唇角稍稍勾起,嗓音依旧是那么的清润柔和。
“不知阁下,是谁养的狗?”
话音未落,他身形如蛰伏的猎豹骤然暴起!
剑招大开大合,气贯长虹,快的只剩下一片刺目的银白残影。
这等武功造诣,竟比白日里在花厅斩杀毒蛇时,还要恐怖数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