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油灯昏黄摇曳,把三人的影子投在土墙上,忽明忽暗。
凤霞低着头,眼泪断了线一般往下落。
今日李家大院那番相看还历历在目,她特意收拾妆容,便是为了嫁给那富家男人。
可偏偏就在这个节骨眼,麻疹骤然爆发,满脸红肿红疹。
就算疹子往后能消退,眼下这副模样,哪里还配得上李家那门亲事。
“可是李家那边……”凤霞吸着鼻子,“今日已经说好,过几日便要来接我。我这副模样,若是叫他们看见了,这门亲事必定就此作罢。那二十块大洋,也再也得不到了。”
赵景初站在床边,望着她布满红疹、泪痕交错的脸,心口像被什么东西重重压住。
他双拳微微攥紧,身上还带着方才洗衣沾上的潮气。
“就算没有那笔大洋,也不能拿身子去硬撑。”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李家要的是光鲜体面、能操持家事的填房。你如今染了麻疹,本就该闭门避风,万万不能再奔波出门。”
凤霞抬眼望他,迷茫地说道:“可我除了这一副样貌,又还有什么可以拿来换活路?”
这句话问出来,屋里一瞬间安静下来。
赵奶奶叹了一口气,起身走到桌边,拿起粗布帕子浸了凉水,拧干之后,回身轻轻敷在凤霞滚烫的额头上,微凉的触感稍稍压下脸上灼烧般的痒痛。
“丫头,钱财再好,也不如性命金贵。麻疹最忌吹风劳累,若是奔波受了风,疹子闷在体内,那才是真的要毁了身子。”她顿了顿,语气沉重,“李家那边,我明日差人捎个口信过去,就说你偶染风寒,暂且推一推日子。能不能成,就看缘分。”
凤霞闭上眼,冰凉的布巾贴着额头,心里乱成一团麻。
赵景初望着她痛苦憔悴的模样,心里百转千回。
他清楚,若是李家看见凤霞此刻这副模样,这门亲事必定告吹。
“夜里切记不要抓挠脸上的疹子。”赵景初放缓了声调,“抓破便真的容易留疤。夜里若是燥热发痒,便叫我,我守在外屋,随时能过来。”
说完,他转身出去,抱来厚厚的旧棉被,将窗缝用布条仔细塞严实,不让夜风灌进房内。
又把桌上油灯拨暗,怕火光的热气熏得她脸上更加灼痛。
做完这一切,他才轻轻带上房门,退到外屋的长条板凳上坐下。
长夜漫漫。
房内,凤霞翻来覆去,脸上又烫又痒。
外屋板凳上,赵景初睁着眼,一夜无眠。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晨雾笼罩整个村落。
赵景初早早便牵出家里那匹老马,备好简陋的马鞍。
布袋里装好少量碎铜钱,准备带凤霞去往镇上寻郎中。
赵奶奶煮好了清寡的小米稀粥,端进房内。
“先喝点稀粥垫垫肚子,麻疹要忌口,油盐都不能重。”
凤霞坐起身,拿铜镜偷偷照了一眼。
一夜过去,脸上红疹丝毫没有消退,依旧密密麻麻铺满脸颊。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清脆的叩门声。
门外传来新媳妇爽朗的喊声:“凤霞!在家吗?我过来跟你商量出嫁的细节来了!”
凤霞浑身一僵,心脏猛地往下一沉。
偏偏,李家的人,来得这样不巧。
院门的叩声清亮又急促,一下下敲在人心尖上。
新媳妇的声音在外头热热闹闹响起:“凤霞!快些开门!我今日特意带了镇上最好的妆娘过来!提前给你试妆定样式,过几日出嫁,保准你漂漂亮亮进门!”
她话音亮堂,满心都是促成亲事的欢喜。
赵奶奶心头一紧,连忙快步上前开门。
院门一开,新媳妇带着三个提着胭脂水粉、细木妆匣的妆娘站在门外,衣着干净,看着格外体面。
“赵奶奶早。”新媳妇笑着往里探,“凤霞呢?我带人来给她试妆,瞧瞧哪里需要收拾,出嫁那天好直接照搬。”
说着,她熟稔地往院里走,目光一转,落在走出房门的凤霞身上。
这一眼,她脸上的笑意瞬间僵死,笑容彻底挂不住了。
昨日还模样标致的凤霞,不过一夜之间,整张脸密密麻麻布满红肿疹子,凹凸斑驳,看着吓人至极。
三个妆娘也下意识顿住脚步,手里的妆匣轻轻一顿,面面相觑,眼里藏着错愕。
凤霞低着头,脸颊滚烫,难堪得手脚都无处安放,不敢看人。
新媳妇愣了好半天,才磕磕绊绊出声:“这、这是怎么回事?凤霞,你脸怎么成这样了?”
赵奶奶连忙上前打圆场,语气无奈:“她夜里突发麻疹,燥热出疹,是急病,并非故意耽误亲事。”
“麻疹?”新媳妇脸色彻底沉了。
三个妆娘互相看了一眼,纷纷轻轻摇头。
其中一个年纪稍长的妆娘低声道:“这模样,没法上妆。疹子红肿发烫,铺不住粉,一盖就闷得更厉害,还容易化脓,万万不敢试妆。”
新媳妇彻底没了方才的热情,心里又急又气。
眼看亲事就要成了,偏偏卡在最关键的时候,凤霞突发麻疹毁了样貌。
她压着不耐,勉强挤出一句:“那……那你好好静养吧。试妆的事,只能暂且作罢了。”
她再也不提风光出嫁、二十块聘礼的事,连多看凤霞一眼都觉得晦气。
原本热热闹闹的一行人,瞬间冷清下来。
新媳妇没再多留,草草两句安慰,带着三个妆娘转身匆匆离去,脚步仓促,半点不愿多待。
院门“吱呀”一声关上。
院里彻底安静了。
凤霞站在原地,指尖死死攥着衣襟,眼眶一热,委屈和绝望堵得胸口发闷。
她知道。
这门亲事,悬了。
镇上,李家大宅。
新媳妇回去之后,第一时间便把凤霞出麻疹、满脸红疹的事,原原本本告诉了表哥李文昌。
堂屋里,李文昌听完,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一顿。
“满脸麻疹?”他轻声反问。
“可不是嘛!”新媳妇连连点头,语气惋惜又嫌弃,“昨日看着还周正秀气,一夜之间脸就毁了,密密麻麻的红疹子,看着吓人得很,妆都没法上!麻疹最是缠人,谁知道养多少天才能好,万一留疤,那可就彻底毁了!”
“表哥,幸好我提前去看了一眼,不然真娶进门,你可就亏大了!”
李文昌沉默片刻,勾了勾唇角,看不出情绪。
他要的填房,一是样貌体面、能带得出门,二是身体健康、能常年操持家事、养育六个幼女。
凤霞如今染了急症、毁了容貌,身子虚弱,能不能养好尚且未知,哪里还值得他花二十块大洋聘礼?
不值了。
半点都不值。
他放下茶盏,语气平静无波:“知晓了。这门亲事,暂且搁置。”
新媳妇连忙应声:“我就说!再等等,总能挑到更好的!”
李家做事向来务实且干脆,从不耽误。
隔日,李文昌便借着下乡看田地的由头,悄悄让人打听,托村里媒婆寻了另一个乡下小姑娘。
女孩名叫林小草,年方十六,容貌清秀、皮肤白净,身子结实能干,家里穷苦,只求一份好的出路,听话、好拿捏。
媒婆带着小草悄悄去田埂边见了李文昌一面。
小姑娘胆小怯懦,站得规规矩矩,脸上干干净净,半点瑕疵没有。
李文昌打量她两眼,甚是满意。
他语气温和,依旧是那副儒雅模样:“愿不愿嫁入我李家,衣食无忧,不用下地受苦?”
林小草家里贫寒,一辈子没见过这般体面富贵的人,当即紧张地点头:“我、我愿意。”
李文昌脸上掠过一丝算计的笑意。
无需二十块大洋。
这般穷苦农家女,几块大洋,便能轻松娶进门,一辈子为他当牛做马,带六个孩子、操持家事。
划算百倍。
他不动声色,悄悄敲定了和林小草的亲事,对外半句不提。
乡下小院里。
凤霞日日喝着苦药,躺在床上静养。
她还傻傻以为,只是婚事推迟几日。
而赵景初,日日熬药、烧水,悉心照顾凤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