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勺在瓷碗边缘轻轻磕碰出一声轻响,打破了席间短暂的沉默。
凤霞指尖冰凉,不敢再接话,只能胡乱抿了两口糖水,便放下勺子垂首静坐。
谢舟将她所有局促慌乱尽收眼底,只当是这些年流落乡野受尽惊吓,性子变得怯懦内向,心底的怜惜更重了几分。
从前他的霞儿生性灵动娇俏,嘴甜爱闹,撒娇起来眉眼弯弯,从不会这般拘谨沉默。
可坠崖重伤丢了记忆、漂泊多年,性情大变似乎也合情理。
他没有继续追问过往,抬手招来店家,轻声吩咐:“打包两份桂花糕,再拣几样软糯点心。”
“一路跟着我回宅邸,往后有我在,不必再四处飘零。”
凤霞心头一紧。
住进谢府,意味着要日日扮演另一个人,无数过往习惯、喜好、熟人都会层层露馅。
可她没有拒绝的资格,想要拿到他的真心,这是唯一的捷径。
她只能轻轻点头,声音细若蚊蚋:“好。”
走出糖水铺,谢舟直接吩咐随行仆从备了一辆宽敞的青绸马车,亲自扶着她弯腰登车。
车厢内铺着柔软绒垫,熏着清雅沉水香,和她从前漏风漏雨的土屋是两个天地。
凤霞坐在绵软的坐垫上,下意识护住微微隆起的小腹,这个下意识的动作,恰好落入谢舟眼中。
他眉头微不可察一蹙,心头掠过一丝异样。
记忆里他的霞儿身子娇弱,素来畏寒体虚,却从未有过这般护着腰身的姿态,更谈不上怀有身孕。
但思念压过疑虑,他只当是多年吃苦落下了体虚病根,柔声开口:“身子哪里不舒服?若是难受,只管同我说,府里最好的大夫随时候着。”
凤霞慌忙收回手,心跳骤然加速,慌忙遮掩:“没、没有,只是方才受了马匹惊吓,身子还有些发虚。”
谢舟没有深究,只是往她身侧推过一个暖炉,目光牢牢黏在她和亡妻一模一样的眉眼上,语气带着长久空缺后的偏执:“以后不要再离开我了。”
“这几年,我寻遍了周边所有山林村落,日日对着你的画像度日,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
画像。
凤霞心里咯噔一下。
古祠那张画,分明就是依照他亡妻的模样绘制。
马车一路穿过繁华街巷,最终停在一座气派恢弘的深宅大院门前。
朱漆大门,石狮镇守,仆从整齐分列两侧,处处透着豪门大户的庄重气派。
踏入谢府的那一刻,凤霞彻底明白,她的三年赌局,正式拉开了序幕。
府里的管家、丫鬟纷纷上前行礼,目光落在她脸上时,皆是一惊,随即了然躬身。
谁都知道,东家这些年疯魔一般挂念坠崖离世的夫人,如今寻回一张一模一样的面容,整个府邸上下,都默认这是夫人归来。
贴身大丫鬟青禾快步上前,眼眶泛红,哽咽行礼:“夫人,您总算回来了!老爷日夜盼着您,府里您从前的卧房,一直原样保留,半点不曾动过。”
卧房原样保留。
凤霞脚步一顿,心底越发惶恐。
房间里的陈设、物件、旧习惯、隐秘小癖好,全都是属于另一个女人的印记,而她凤霞一无所知。
谢舟牵着她往内院走,温声道:“带你回咱们的院子,好好歇歇,晚点我陪你看看旧时物件,慢慢找回从前的日子。”
夜色慢慢笼罩宅院,卧房烛火摇曳。
凤霞独自站在偌大的房间里,打量着精致梳妆台、名贵摆件、柔软锦被,这些她从前做梦都触碰不到的东西,如今近在眼前。
可她没有半分踏实,耳边一遍遍回响古祠女子的告诫:三年为期,不得暴露真身,必须夺得谢舟全然真心,逾期便要容貌尽毁、百病缠身、穷困终老。
窗外晚风掠过树梢,她抬手抚上自己精致陌生的脸颊。
翌日清晨,谢府晨光熹微,雕花窗棂漏进暖阳,屋内静雅安然。
凤霞是被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憋醒的。
昨夜躺在柔软如云的锦被里,一夜浅眠。
天刚蒙蒙亮,胃里骤然一阵剧烈翻腾,酸涩感直冲喉咙,来得又急又猛。
她慌忙撑着柔软的锦榻坐起身,捂着胸口低头干呕。
空空的胃里翻涌不止,吐不出半点东西,只余下满口苦涩酸水,浑身乏力发软。
门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谢舟晨起处理完府中琐事,便第一时间赶来她的院落。
他一身常色锦袍,墨发束得整齐,眉眼多了几分清冷矜贵。
刚掀帘进门,便看见榻上弯腰干呕、身形孱弱的女子。
谢舟心头骤然一紧,大步上前,修长的指尖稳稳扶住她颤抖的脊背,语气是藏不住的慌乱与疼惜:“怎么了?身子哪里不舒服?”
凤霞浑身一僵,下意识偏过头,避开他的触碰,勉强压下喉间的酸涩,抬手轻轻抚着小腹,眼底藏着躲闪与慌乱。
她不敢说实话。
干呕的余韵还在萦绕,她脸色苍白,唇瓣失了血色,低垂着眼眸,声音细细弱弱,带着刻意装出来的落寞凄苦。
谢舟见她迟迟不语,脸色愈发难看,心底的不安越攒越浓。
他蹲下身,平视着她低垂的眉眼,温热的指尖轻轻拂过她微凉的脸颊,语气温柔却带着不容回避的追问:“到底是何病症?昨日只是受惊,怎会晨起如此难受?”
凤霞指尖死死攥着身下华贵的锦缎,粗糙的劳作旧痕藏在锦绣之间,格外刺眼。
她闭了闭眼,咬着牙,捏造出一个最卑微、最不堪,却最能解释一切破绽的谎言。
良久,她才抬眼,眼底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小声说道:“我……我怀了身子。”
轰的一声。
谢舟浑身一震,方才温柔的眼神瞬间僵住,取而代之的是滔天的错愕与猝不及防的僵硬。
他定定看着眼前这张与亡妻分毫不差的倾城眉眼,喉结剧烈滚动,嗓音瞬间沉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带着紧绷的颤音:“你说什么?”
凤霞不敢看他骤然阴沉的眼底,偏过头,望着窗外朦胧的晨光,硬着头皮将谎言娓娓道来:“当年坠崖侥幸活下来,脑子昏沉,身无分文,流落江边村落,无依无靠,三餐不继,根本活不下去。”
“后来遇上个打渔的渔民,他肯收留我,给我一口饭吃,一处屋檐遮风挡雨。我孤身弱女,颠沛流离,别无选择……为了活下去,我便嫁了他。”
“这腹中孩子,是他的。晨起反胃恶心,是胎相不稳,并非昨日受惊所致。”
屋内瞬间死寂。
谢舟维持着半蹲的姿势,浑身气场彻底沉了下来,那双深邃温柔的眼眸,此刻覆满了暗沉、酸涩与浓烈到极致的妒意。
他指尖微微发颤,克制着心底翻涌的暴戾与酸涩,死死盯着凤霞躲闪的眉眼,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偏执的质问:“你可知你是什么身份?”
“你是自幼养在深宅、金尊玉贵的大小姐,是我放在心尖上疼了数年的人。”
“纵然落魄求生,何等艰难,你何等容貌气韵,何至于……把自己的身子,如此随便交付旁人?”
他语气里藏着极致的痛惜,更藏着蚀骨的嫉妒。
凤霞听出他语气里的痛、怒、妒与不甘,心口密密麻麻的发酸。
她知道他在气什么。
于真正的千金而言,委身渔民是屈尊、是潦草、是自降身份。
可于从前的她而言,能有一口饱饭、一处安身地,已是天大的恩赐,何来随便一说?
她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簌簌颤抖,眼底蓄满了逼真的委屈与凄楚,声音愈发微弱哽咽:“我那时命都快没了,饥寒交迫,四处流浪,哪里还顾得上身份体面。”
“活着太难了。只要能活下去,有人肯收留我,我便别无选择。”
谢舟望着她苍白脆弱的面容,心底汹涌的妒意,终究被汹涌的心疼压下去大半。
他喉间发堵,伸手小心翼翼将她揽入怀中,动作克制又温柔,不敢碰她的小腹,只轻轻护住她的肩,嗓音低沉沙哑,带着无尽的怅然与偏执的占有欲:“罢了。”
“都过去了。”
“往后有我在,再也不用为了活命,委屈自己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