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家提亲落败而归,消息带回家里,最心痛的人,是卧在床榻、满心期许的陈老憨。
那日陈母推门进屋,红着眼眶告诉他,凤霞孕吐害喜,身怀有孕,是贾富贵的骨肉,这辈子彻底拴死在贾家。
一句话,摧得他五脏六腑都像被生生掏空。
陈老憨静静躺在床上,久久没有出声。
他熬了数年瘫痪苦日子,撑着一口残气活着,唯一的盼头就是:等家里好了,就把凤霞接回来,好好补偿她所有委屈。
他以为,她和他一样,心里藏着旧情,只是被穷日子、被命运逼得走投无路才改嫁。
可如今她怀了别人的孩子。
在他看不见的日子里,她早已安安稳稳留在贾富贵身边,生息相系,身心归人。
他默默想着:原来从头到尾,只有他一个人停在旧时光里,只有他还死死攥着当年的情分不肯放。
凤霞早就放下了,她心里,再也没有半点他的位置,从今往后,她是贾家的人,是贾富贵的妻,是贾家孩儿的娘。
心口密密麻麻的疼,比瘫痪的旧疾更磨人。
陈母看着儿子失魂落魄、整日枯坐不语,心中又疼又急。
家里如今有钱有业,儿子身子一日日好转,总不能一辈子困在旧情里蹉跎余生。几番思虑,陈母索性托了媒婆,寻了邻乡勤恳本分的姑娘。
那姑娘命苦,年少干活摔断一只胳膊,只剩独臂,性子温顺踏实、吃苦耐劳,不挑家境、不贪富贵,只求一个安稳家。
媒婆话说得直白:“老憨如今身子刚好,不宜再追那些浮沉情爱。这姑娘心善、能干、命稳,最适合踏实过日子、安安稳稳给陈家续香火。”
陈老憨万念俱灰。
既然凤霞已经彻底属于旁人,他守着回忆也是空守,不如顺从家里安排,认命娶妻,过完余生。
他点了头,声音沙哑:“都听娘的。”
婚事定得仓促,也简单。
四十年代的山村,穷人家嫁娶本就不铺张,陈家只求安稳体面,不必大红大紫、锣鼓喧天。
成亲这日,天阴沉沉的,秋风萧瑟卷过乡间土路。
陈老憨一身新衣,坐在薄薄的花轿里。他大病初愈,面色依旧苍白,眉眼间没有半分成亲的喜气,只剩沉沉的麻木与荒凉。
他心里反反复复,都是那句——她有孩子了,她不要我了。
前头迎亲队伍冷清简单,没有唢呐震天,只有几户亲友随行。
新娘子不曾坐轿,依乡俗与自身不便,安静坐在后头的牛车上,粗布新衣,头上盖着半旧红帕,一只空的袖管空荡荡垂着,被秋风轻轻吹得晃动。
一路缓缓行过山腰土路。
而这条路,偏偏是通往贾家荒山小院的必经之路。
凤霞今日被贾母准许出门割一把猪草,换片刻透气。
她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旧衣,面色清瘦,身子依旧虚弱,连日水米不调、积郁成疾,小腹平坦如初,半点起伏都无。
她慢慢走在路边,低头看着脚下尘土,心底空落落的。
那日陈家重金提亲、又因一场假孕吐草草退场,成了她心底最深的一根刺。
她知道陈老憨误会了。
她知道,所有人都认定她怀了贾富贵的孩子。
可她百口莫辩。
正当她失神走着,远处忽然传来轻微的轿杆吱呀声、牛车轱辘滚动声。
凤霞下意识抬头。
迎面而来的迎亲队伍,撞入眼底。
简陋花轿在前,牛车在后,亲友随行,明明是成亲喜事,却冷清得让人心酸。
而那顶轿子里坐着的人——
凤霞呼吸骤然一滞。
是陈老憨。
她认得他清瘦的轮廓,认得他沉静的身形,哪怕隔着轿帘,她也一眼认出。
他成亲了。
短短数日光阴,他提亲落败,转眼娶妻。
凤霞怔怔站在原地,心口像是被秋风狠狠抽空,酸涩难言。
与此同时,花轿内的陈老憨,无意间抬手掀开一侧轿帘,想透一口风。
目光随意往外一扫——
他整个人瞬间僵住。
路边静静立着的女子,是凤霞。
是他日思夜想、以为早已身怀有孕、彻底属于别人的凤霞。
她站在秋风里,身形单薄,衣衫朴素,眉眼清淡,小腹平平,干干净净,坦坦荡荡。
没有半点孕相。
半点都没有。
陈老憨脑子轰然一片空白。
所有既定的认知、所有压垮他的绝望、所有他默默咽下的成全与死心——
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他怔怔望着她,瞳孔微微发颤,整个人愣在轿中,一动不动。
怎么会……
怎么会是平的?
她没有怀孕?
那那日所有的传言、贾家的笃定、所有人的断定、他所有的忍痛放手……全是假的?
短短数息之间,千般情绪翻江倒海,悔恨、震惊、剧痛、茫然,齐齐冲上头顶,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路边的凤霞也看清了轿中失神的他,心口轻轻一颤,鬼使神差地,往前挪了半步。
四目遥遥相对。
山路安静得只剩风声。
凤霞唇瓣微动,轻声唤了一句,声音极轻,被风半掩:“老憨……”
就这一声,彻底敲碎了陈老憨刚刚认命的心境。
他抬手,想要掀帘、想要开口、想要问她一句——你到底有没有怀孩子?你是不是从来没有放下我?
可一切太晚。
随行的亲友只当他是看路边路人发呆,哪里知晓这一瞬的天崩地裂。
抬轿的壮汉脚步不停,只当他是新婚腼腆,笑着随口催了一句:“新郎官,莫看啦!吉时要紧,新娘子还在后头等着呢!”
话音落,轿杆一沉,脚步加快。
花轿再次稳稳抬起,顺着土路往前大步走去。
“等等——!”
陈老憨仓促出声,声音慌乱嘶哑,想要叫停。
可队伍行进有序,吉时不等人,没人听得进他骤然错乱的阻拦。
轿帘被行进的风狠狠吹落,彻底隔绝了他与路边的凤霞。
他隔着布帘,只能透过缝隙,眼睁睁看着那个单薄的身影越来越远。
凤霞站在原地,看着花轿匆匆而过,看着后头缓缓驶过的牛车。
牛车上,红帕轻垂,一只空荡荡的袖管静静搭在车沿。
她瞬间什么都懂了。
他成亲了。
他娶了旁人。
因为一场子虚乌有的假孕误会,他彻底放弃了她,转身迎娶了别人。
秋风萧瑟,吹红了她眼底的湿意。
花轿越走越远,最终拐过山弯,彻底消失在山路尽头。
一路唢呐无声,一路喜事寒凉。
陈老憨坐在摇晃的花轿里,脊背僵直,双目空洞。
他刚刚认命娶的妻,刚刚压下的深情,刚刚说服自己放下的一生执念——
全都错了。
他娶亲的这一天,
他错过了此生唯一想娶的人。
花轿走远,山道重归死寂。
秋风扫过荒坡,枯草簌簌发抖。
凤霞依旧立在原地,手脚冰凉,心口像被掏空了一大块,空荡荡的,冷风直往里灌。
不远处的田埂边,放牛的刘大娘正牵着老牛吃草。
大娘在村里住了一辈子,看人最通透,方才迎亲队伍经过,她远远看得一清二楚,也看见了凤霞怔怔站路中的模样。
大娘牵着牛慢慢走过来,看着凤霞一张惨白失神的脸,叹了口气,温声开口:“凤霞丫头,站在这里吹风,怎不回家去?方才那娶亲的,是陈家小子吧?”
凤霞鼻尖一酸,轻轻点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嗯,是他。”
刘大娘打量她憔悴单薄的样子,又想起前几日陈家轰轰烈烈来提亲的事,心里顿时明白了七八分,低声叹道:
“真是造化弄人。前几日陈家还抬着满箱银元绸缎,诚心诚意来接你。谁晓得几日光景,人家就另娶旁人了。”
凤霞垂下眼睫,泪水在眼眶打转,强忍着不落下来。
大娘见她不说话,又心疼又惋惜,慢慢道:“丫头,大娘说句实话,你莫往心里去。当初你嫁去贾家,村里多少人替你可惜。
那陈老憨,虽是瘫过几年,可心性最软、最疼媳妇。以前你在陈家,哪怕家穷,谁见过你挨骂、受磋磨?
后来他家得了地,一下子翻身富贵了,多少人说你福气浅,抓不住好日子。”
这话像针,一下扎进凤霞心底最痛的地方。
她再也忍不住,喉头哽咽,终于开口,声音轻轻的,带着无尽悔意:“大娘……是我自己活该。”
刘大娘一愣:“咋是你活该?”
凤霞抬起通红的眼,望着空荡荡的山路,字字酸涩,句句忏悔:“当初……是我太虚荣了。”
“那时候陈家太穷,日日粗粮野菜,屋里清苦得很。我年轻心气高,看着别人家穿新衣、吃细米,看着人家男人利落能干、家境体面,我就心里不平衡。”
“我嫌弃老憨瘫着不能挣钱,嫌弃家里日子看不到头,嫌弃一辈子都要捆在穷窝里。”
“我总想着,人往高处走,我不该困在清贫里。我以为,只要嫁个家境好些的,就能脱离苦日子,就能过上有钱、体面、不受人笑话的好日子。”
刘大娘静静听着,轻轻叹气。
凤霞眼底泪水终于滚落,顺着脸颊砸在泥土里:“那时候人人劝我,说钱财是虚的,人心才是实的。可我不听。
我眼里只看得见富贵、体面,只羡慕旁人不愁吃穿。我嫌贫爱富,一心奔着所谓的好日子,硬是狠心和离,弃了老憨,嫁进贾家。”
“我以为我跳出穷坑了,以为自己选对路了。”
她自嘲地笑了一下,笑得比哭还苦:
“可我哪里知道。
我贪的那点有钱人的日子,是假的;
我丢掉的那颗真心,是真的。”
“我在贾家,日日劳作、日日受气、日日被猜忌、被折辱。吃不饱、睡不暖、没人疼、没人护。”
刘大娘看着她哭得发抖,忍不住劝:“丫头,谁年轻没点糊涂心思,过去了就过去了。”
“过不去了。”凤霞轻轻摇头,满眼荒芜,“我以前不懂,以为有钱就是福。
现在我才明白,有钱不叫好日子,有人疼才叫好日子。”
“老憨穷的时候,拼尽所有疼我、护我、迁就我。
他有钱了,第一念想还是我。
可我当初太虚荣、太浅薄,一眼都不肯回头看他。”
“是我亲手推开他,是我亲手毁了自己的福气。”
“如今他成亲了,娶了别人。他再好,再念旧,也和我半点没关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