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不掉了,彻底跑不掉了。
曲光绝望地闭上了眼睛,两行浑浊的眼泪顺着眼角滑落。
“我交代……我全都交代。”
楚灼打开笔记本:“那些药呢?”
“药没卖,我还不敢出手,就藏在我家院门外那棵老槐树的树洞里。”
“外面用一块破砖头堵着,你们一去就能看见。”
曲光吸了吸鼻子,满脸都是悔不当初的颓丧。
“我有工资的,也没想赚卖药的钱,就是单纯想给林慧找点麻烦罢了。”
“我知道林慧值班爱睡觉,就想着偷偷溜进去把钥匙摸出来。”
“谁知道那天她突然醒了,还认出了我。”
曲光郁闷的很。
本来想要一个好拿捏的媳妇,现在好了。
不但媳妇没了,自己也要进去了。
“我拿了药就跑了,连头都没敢回。”
“我就是做梦也想不到,林娟那个闷葫芦,竟然会跟在我后面,亲手掐死了她姐姐!”
“我要是知道会闹出人命,打死我也不敢去凑这个热闹啊!”
审讯室里只剩下曲光懊悔的哀嚎声。
楚灼飞快地在笔录上记录下最后的口供,然后合上了文件夹。
一场因为贪婪和嫉妒交织而成的荒诞悲剧,终于在此刻画上了句号。
林娟杀人固然不对,但在这件事情里,林慧也并非无辜。
这案子,总算是彻底结了。
当万涿带着人去曲光家门口的老槐树里起获了被盗的药品后,整个城关派出所的空气都仿佛轻松了几分。
为了这个案子,所有人连轴转了好几天,铁打的汉子也熬得眼底发青、脚步虚浮。
顾国强所长大笔一挥,特批今晚食堂加个肉菜,吃完饭所有人立刻滚回宿舍睡觉,天塌下来也不许起。
食堂里弥漫着大白菜炖猪肉粉条的浓郁香气。
这次肉加的比以前都多。
大家伙儿像是饿死鬼投胎一样,端着铝制饭盒,呼噜呼噜地往嘴里扒拉着高粱米饭。
没有人说话,只有筷子碰撞饭盒的叮当声。
吃饱喝足后,刑警们打着饱嗝,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三三两两地散去。
偌大的食堂很快就空了下来,只剩下几张油腻腻的长条桌。
初秋的夕阳透过食堂那扇没擦干净的玻璃窗斜照进来,在水磨石地面上拉出一道长长的、橘红色的光斑。
暨昭然独自一人坐在最角落的桌子旁。
他面前的铝饭盒里干干净净,连一滴菜汤都没剩下。
但他却没有起身离开的意思,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目光没有焦距地盯着窗外的落日。
那挺拔宽阔的背影,在夕阳的勾勒下,竟透出几分难以言喻的萧瑟和沉重。
楚灼端着自己那个缺了个口子的搪瓷茶缸,里面装着半缸子温开水,慢悠悠地走了过去。
她在暨昭然对面的长条板凳上坐下,将茶缸放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暨队,发什么呆呢?”
楚灼单手托腮,清亮的眸子带着几分探究看向他。
“案子都破了,大家伙儿都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回床上挺尸,你怎么还不回家休息?”
暨昭然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视线终于从窗外收了回来。
他看着坐在对面的楚灼,深邃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不想回。”
他低声吐出三个字,紧接着发出了一声极其沉重的叹息。
这声叹息里,没有破案后的轻松,只有深深的无奈和疲惫。
显然,那个被称为“家”的地方,对他来说并不是一个可以放松休息的避风港。
楚灼端起茶缸喝了一口水,温热的液体顺着食道滑下,驱散了初秋傍晚的凉意。
她太清楚暨昭然在逃避什么了。
“是因为你弟弟的事情吧?”
楚灼放下茶缸,十分笃定。
“放心吧,你弟弟肯定已经平安回家了,没事儿了。”
“你现在回去,他们就算心里有气,顶多也就是叨叨几句,不会真的揪着你找大麻烦的。”
暨昭然看向楚灼,有点意外。
今天一天,楚灼几乎都和他在一起。
怎么知道弟弟回家了?
“你怎么知道他已经回家了?”
暨昭然十分好奇。
他都没有接到家里的消息,只是全靠经验猜测,但楚灼哪来的消息?
楚灼犹豫了一下,手指在搪瓷茶缸的边缘轻轻摩挲着。
她总不能说,上辈子作为资深刑警,她最擅长的就是犯罪心理画像和行为逻辑分析吧。
“其实也没什么难猜的。”
楚灼微微一笑,坦然地迎上暨昭然的目光。
“我和叔叔阿姨虽然交往不多,但我不是专业的吗?”
“以我作为一个刑侦顾问的职业观察力来看,他们的性格特征非常鲜明。”
楚灼顿了顿,语气变得笃定而犀利。
“你父母属于那种控制欲极强、且极度护短,同时情绪极易外化的类型。”
“你弟弟是他们的心头肉,他离家出走,对他们来说无异于天塌了。”
“如果直到今天下午,他们还没有找到你弟弟的下落……”
楚灼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派出所大门的方向。
“以他们的行事作风,绝对不会安安静静地待在家里等消息。”
“他们早就冲进城关派出所,坐在顾所长的办公室里,或者直接堵在大院里一哭二闹三上吊了。”
“他们会逼着你放下手里所有的案子,逼着全所的警察去满大街找他们的宝贝儿子。”
楚灼摊了摊手,给出了最终的结论。
“可是今天一天,所里风平浪静,连个来闹事的家属影子都没有。”
“这只能说明一个问题——警报解除了,人已经完好无损地回到了他们的视线里。”
夕阳的余晖彻底隐没在地平线之下,食堂里的光线暗了下来。
暨昭然静静地听完楚灼的这番长篇大论,脸上的错愕渐渐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比黄连还要苦涩的笑容。
他微微低下头,宽大的手掌用力搓了一把疲惫的脸颊。
“楚灼,你说得真对。”
暨昭然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你甚至比我这个做儿子的,还要了解他们。”
“我爸妈,就是这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