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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审讯是心理学

    笔录做完,江阳把纸推过去:“看一遍,没出入就签字按手印。”

    李二歪懒得看,在江阳的指导下签了好几个名字,按了不少手印,之后人被押回了候问室。

    审讯室的门一关,屋里剩下的几个人半天没人说话。

    景怡抱着记录夹,还站在门边没动。

    她把方才的笔录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抬起头看着江阳。

    从进审讯室到李二歪开口,她确实是看不懂江阳怎么审讯的。

    她在警校看过审讯教材,讲政策攻心,讲证据开路,但貌似和江阳今天的审讯对不上,可结果却是李二歪全给撂了。

    老侯先开的口,端起凉透的茶灌了一口:“好家伙,一个偷电动车的,审出一窝来。”

    他把缸子放下,眉头拧着:“荣门这个号,我有印象。”

    “分局那边前后抓过他们不少人,火车站割包的,早市提兜的,零零碎碎抓了七八个,一个个嘴严得跟焊上了似的,问什么都是自己单干,上头有谁,货往哪走,一个字撬不出来。”

    “进去的只认自己那一票,扛完了出来照样吃门里的饭,这个账本要是真起出来,分局压着的那些案子,怕是能串起一大片。”

    “账本这条线得赶紧的。”

    “先报孙所,账本连夜去起,搜查手续补齐。”

    这时候,老侯对江阳抬抬下巴:“小江,小夏,你们两个去找所长,把移交材料整利索,手续一步不能缺,然后去起账本,起了之后就不用管了,交给分局处理。”

    景怡愣住了,问道:“分局那边啥都没干,就这样让他们来领功劳?不应该咱们去吗?”

    “师父老了,一眼望得到头,不需要这些功劳了。至于分局那边,你们自己贪功不好,适当的让一让,这都是人情……更何况这么大的案子,咱们所里本来就吃不下。”

    “明白,走吧景怡。”

    江阳抱着材料,拽了景怡胳膊一下,二人转头走去找所长了。

    付秉毅往外面看了看,待得二人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他才起身走到桌边,把江阳的笔录拿起来翻了翻。

    字迹工整,条目清楚,讯问的时间地点在场人员一样不落,权利义务告知记在头一页,每一处涂改都让李二歪按了手印。

    他把笔录放回去,冲老侯抬了抬下巴。

    “老侯,你干了三十年,你给句实话。”

    付秉毅笑了笑:“方才那一场,从摸底,到拿话头撬缝,到算账压人,再到给台阶,火候、次序、分寸,你挑得出毛病吗?”

    “挑不出。”

    老侯摇头:“流程规矩一点错没有,全套齐的,我年轻时候跟的那个老师父就这么审人,这小子哪像上班一个月的,整个一副老刑警的模样,太专业了。”

    “是啊。”

    付秉毅把烟别耳朵上,长出一口气:“我原本寻思,缓过这阵,好歹教他点真东西,对得起师父这个名分。”

    “拿人这块,我准备教他挑时辰、看门户,结果人家在黄泥岗全使出来了,比我讲的还细。审讯,我肚子里那点火候上的东西,这小子当着我的面演了一遍全套。现场勘查就更别提了,足迹分析那一套是人家自己琢磨的,我都得跟他学。”

    老侯咂摸了一下,一本正经地开口。

    “教不了就别硬教,你说说,你这个师父,还能教他点什么?我想来想去,就剩下一样,你比他会请假……”

    老侯拍了拍付秉毅的肩膀:“我看啊,你多请点,请长点,都没事了,你这徒弟比师父顶用,所里现在不缺你这一号了。”

    付秉毅哭笑不得地瞪了老侯半天:“你这个老东西,我跟你掏心窝子,你拿我打钉镲。”

    “我说的是实情啊。”

    老侯在后头端着茶缸子乐:“回头我跟孙所提提,付秉毅同志家庭困难,建议长期休假,业务上有他徒弟顶着,误不了事。”

    “不跟你说了。”

    付秉毅一甩袖子往楼梯口走:“没一句人话。”

    ……

    孙守义办公室的灯亮到十点半。

    把审讯情况说完,孙守义捏着那页笔录看了两遍,手指在“荣门”两个字上敲了敲。

    “账本连夜起。”

    孙守义把笔录放下:“这东西在砖窑里多待一个钟头,我这心里就多悬一个钟头。李二歪进来的事瞒不了几天,黄泥岗那么多眼睛,肯定都在找账本,人家先一步把东西起走,咱们哭都来不及。”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分局刑侦大队的号码。

    电话打完,孙守义看向屋里几个人:“分局郑磊带勘查箱过来,一个钟头到。老侯,付秉毅,你们两个熟门熟路,跟着去。江阳,景怡,笔录是你们做的,位置是你们问出来的,你们也去,现场指认得对得上笔录。手续陈淑芬已经在补了,出发前拿齐。”

    老侯把茶缸子往桌上一放:“砖窑那地方我知道,城北老窑,废了七八年了,白天都没人去,晚上黑灯瞎火的,得多带两把手电。”

    十一点二十,分局的面包车停进所里院子。

    郑磊跳下车,肩上挎着勘查箱,身后还跟着一个司机。

    他进门先冲江阳点头:“又是你,我在分局听老吴说红旗路报了个案子,一个偷电动车的审出个团伙来,我就猜有你的事。”

    “案子是大家办的。”江阳把补齐的手续递过去:“郑哥先看手续。”

    “你小子。”

    郑磊接过去翻了翻,笑了一声:“手续比我们大队里老同志办得还齐整。”

    面包车出所门往北开。

    夜里的江城街面上没什么人,路灯一盏一盏往车窗后头退,卖烧烤的摊子收得只剩零星一两家,炭火的红光在黑地里一闪一闪。

    车过百货大楼,楼顶的奥运倒计时牌还亮着,红色的数字在夜里看得清楚。

    景怡坐在江阳旁边,膝盖上摊着笔记本,就着车顶那盏昏黄的小灯写字。

    写了一会儿,她侧过头,声音压低了些:“问你个事。”

    “问。”

    “今天审李二歪,我从头看到尾。”

    景怡的笔尖点着本子:“警校教材上讲审讯,讲政策攻心,讲证据开路,条条都对,可我拿教材往你今天审的这一场上套,套不上呀,你没拍桌子,没摆证据,电动车的事到后头你干脆不问了,人怎么就全撂了?”

    前排的老侯耳朵动了动,没回头。

    江阳想了想,说:“教材没错,可坐在对面那个是活生生的人,你得活学活用才行,审讯嘛,审的是活人,是人心,得玩心理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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