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爹都不认识了？”
风雪掠过七码坡。
林昭站在原地。
没有说话。
手却始终握着镇北刀。
眼前这个男人。
眉骨。
鼻梁。
嘴角。
甚至说话时微微眯起的眼睛。
都和林家祖祠里那幅画像一模一样。
林远山。
镇北军曾经的统帅。
也是二十三年前。
所有人都认定已经死了的人。
……
知初站在林昭身后。
双眼银光不断闪烁。
“没有。”
“还是什么都没有。”
“什么意思？”
“他没有生命印记。”
“没有现世因果。”
“没有神魂波动。”
“甚至……”
知初停顿一下。
“连九宫都没有记录。”
男人看了它一眼。
“别查了。”
“查不到的。”
林昭终于开口。
“为什么？”
男人没有回答。
而是看向他手中的刀。
“镇北刀。”
“俺也去当年用它的时候。”
“刀柄上还没有这道裂痕。”
林昭低头。
刀柄底部。
确实有一道极浅的裂纹。
知道这件事的人不多。
但这还不够。
……
“你说你是林远山。”
“是。”
“证明。”
男人笑了一下。
“还是这个脾气。”
“俺也去小时候什么脾气？”
“你三岁就敢往你二叔酒坛里撒尿。”
林昭脸一黑。
知初默默转头。
“闭嘴。”
“俺也去没说话。”
男人笑意更浓。
“你五岁偷俺也去的刀。”
“结果刀没拿动。”
“砸断两根脚趾。”
“七岁第一次骑马。”
“摔进粪坑。”
“俺也去娘为了这事笑了半年。”
“够了。”
林昭声音越来越冷。
“这些东西。”
“查林家旧人一样能知道。”
男人脸上的笑。
慢慢消失。
……
林昭向前一步。
“俺也去再问一次。”
“证明。”
男人沉默许久。
随后。
抬起右手。
五指张开。
“那这个呢？”
林昭瞳孔骤然收缩。
男人掌心。
有一道疤。
不是刀伤。
不是箭伤。
而是一道极奇怪的环形旧痕。
与林昭手中镇北刀护手的形状。
完全吻合。
……
林昭记得这道伤。
不是因为见过。
而是母亲曾经说过。
他出生那晚。
京城有人刺杀林家血脉。
林远山用手硬握住刺客的刀。
伤了掌骨。
那道疤。
一辈子没消。
这件事。
只有父母知道。
连林家族谱都没有记载。
……
可林昭依旧没有松刀。
“还不够。”
男人看着他。
忽然问：
“那俺也去换个问题。”
“你胸口。”
“是不是有一颗红痣？”
林昭眼神骤变。
“左边。”
“距离心口三指。”
“你出生时就有。”
男人声音很轻。
“你娘说。”
“那是老天爷怕咱们认错孩子。”
“特意留的记号。”
……
林昭握刀的手。
终于颤了一下。
那颗痣。
连秦烈都不知道。
……
“爹……”
这个字到了嘴边。
却没有真正喊出来。
林昭猛然抬刀！
锵！
刀锋瞬间架在男人脖子上。
“少帅！”
三里之外。
秦烈通过传讯玉符听见动静。
“怎么了？！”
林昭没有回应。
只是盯着男人。
“最后一个问题。”
“问。”
“如果你真是林远山。”
“为什么二十三年不回来？”
……
男人沉默。
这一次。
沉默了很久。
“因为俺也去回不来。”
“什么意思？”
“二十三年前。”
“俺也去就死了。”
……
风雪中。
林昭的眼神一点点沉下去。
“那你是什么？”
“俺也去不知道。”
这个回答。
反而让林昭愣了一下。
男人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俺也去有林远山的记忆。”
“知道他爱吃什么。”
“知道他怕什么。”
“知道他娶你娘那天。”
“紧张得把酒杯摔了三次。”
“也知道你出生的时候。”
“他抱着你。”
“一夜没睡。”
“可这些记忆。”
“证明不了俺也去就是他。”
……
男人抬头。
“就像一把刀。”
“记得前任主人杀过谁。”
“它就能变成那个人吗？”
林昭没说话。
“所以。”
“别急着叫爹。”
“俺也去自己都不知道。”
“有没有资格答应。”
……
林昭缓缓放下刀。
不是相信。
只是暂时不杀。
“从头说。”
“二十三年前发生了什么？”
男人看了一眼四周。
“这里不安全。”
“第七个在找你。”
“回答。”
林昭没有动。
男人看了他几息。
最终叹了一声。
“跟你娘一样犟。”
……
“二十三年前。”
“镇北军不是败给大乾。”
第一句话。
便让林昭脸色变了。
“什么意思？”
“那一战。”
“俺也去们本来赢了。”
……
男人抬起手。
风雪突然停止。
地面上的积雪自行散开。
露出一幅巨大的战场图。
“北岭。”
“三十七万镇北军。”
“对面六十二万联军。”
“所有人都以为。”
“那是一场决定北境归属的大战。”
“其实不是。”
“真正的战场。”
“在地下。”
……
男人脚尖一点。
战场图中央。
出现一个黑点。
“这里。”
“有什么？”
“门。”
林昭眼神一凝。
“九宫？”
“不。”
男人摇头。
“比九宫更早。”
……
知初忽然开口。
“你说的是寒石关外出现的路？”
男人看向它。
“那不是路。”
“是门缝。”
“白甲兵呢？”
“守门的东西。”
“为什么攻击寒石关？”
“因为门被人打开了。”
林昭立即问：
“谁？”
男人看着他。
“九宫。”
……
空气瞬间安静。
林昭皱眉。
“九宫为什么开门？”
“因为它怕。”
“怕什么？”
男人抬头。
望向遥远天际。
“怕自己死。”
……
二十三年前。
镇北军决战北岭。
三十七万大军杀到最后。
只剩不足十一万。
但他们赢了。
联军主力崩溃。
北境大局已定。
所有人都以为。
林远山会乘胜追击。
可就在那一夜。
地下出现了声音。
……
“什么声音？”
林昭问。
男人沉默一下。
“敲门声。”
“咚。”
“咚。”
“咚。”
“每隔一个时辰。”
“一次。”
……
起初没人当回事。
直到第三次敲门之后。
死人站起来了。
不是三十七万镇北军。
而是战场上所有死去的人。
镇北军。
敌军。
战马。
甚至已经只剩半具身体的人。
全部站了起来。
朝地下走。
……
“俺也去带人追。”
“然后看见了九宫。”
男人指向战场图。
“它不在天上。”
“在门上。”
林昭心头猛地一震。
“九宫是用来镇门的？”
“最初是。”
……
知初突然道：
“那现在呢？”
男人看了它一眼。
“现在？”
“它想当主人。”
……
九宫存在太久。
久到最初建立它的人。
早已经全部死去。
守门者换了一代又一代。
规则也被改了一次又一次。
直到最后。
九宫开始认为——
天下应该按照它的规则运行。
谁能活。
谁该死。
谁有资格成为共主。
谁应该被抹除。
都由它决定。
……
“第七审判官。”
“就是九宫制造的？”
“对。”
“那另外八口棺材？”
“九个审判官。”
男人平静道：
“第七个。”
“只是其中之一。”
林昭脸色一沉。
一个第七审判官。
已经如此难缠。
九个？
……
“为什么只有第七个醒了？”
“因为你。”
“俺也去？”
“你改了第一宫规则。”
“又改了第二宫。”
“还让三十七万本该死去的人重新进入现世。”
男人看着他。
“九宫判断。”
“你正在毁掉秩序。”
“所以派第七个纠正。”
“那你为什么能让它跪？”
……
这一次。
男人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
扯开胸前衣襟。
林昭瞳孔猛缩。
七根镇魂钉。
穿过胸膛。
每一根上。
都刻着古老九宫文字。
和第八十二章那个黑甲男人。
完全一样！
……
“你……”
“那个人也是你？”
“是。”
男人重新盖住衣襟。
“可你当时——”
“没有脸。”
“脸不能用。”
“为什么？”
“会被九宫认出来。”
“现在呢？”
“现在已经认出来了。”
……
话音刚落。
轰隆！
天空突然响起一道雷声。
林昭猛然抬头。
云层。
变白了。
不是乌云。
是苍白。
和第七审判官的衣服。
一模一样。
……
男人脸色微变。
“来得比俺也去想的快。”
“谁？”
“不是第七个。”
林昭握紧镇北刀。
“那是谁？”
男人抬头。
“第六个。”
……
轰！
七码坡上空。
一道巨大的数字缓缓出现。
六。
知初脸色骤变。
“九宫锁定这里了！”
与此同时。
山谷中那一万多名寒石关百姓。
突然同时停下。
所有人抬头。
看向天空。
眼神一点点变成纯白。
……
【检测到禁忌因果。】
【目标：林远山。】
【状态：已死亡。】
【违规存在时间：二十三年。】
【执行二次死亡。】
林昭猛地看向身旁男人。
“二次死亡？”
男人却笑了。
“就是字面意思。”
“第一次。”
“俺也去死得不够干净。”
“这一次。”
“它准备补上。”
……
林昭一步挡在他身前。
“退后。”
男人一怔。
随后失笑。
“你知道自己在跟谁说话吗？”
“知道。”
“俺也去当年带三十七万镇北军的时候——”
“那是当年。”
林昭头都没回。
“现在镇北军。”
“俺也去说了算。”
男人沉默了。
……
下一瞬。
一道白光从天空落下！
林昭提刀。
众生之火瞬间爆燃。
可就在准备出刀的一刻。
他忽然发现——
火。
没了。
不是熄灭。
而是所有众生火线。
全部消失！
……
林昭猛地回头。
山谷中。
一万多人依旧站着。
可他们看向林昭的眼神。
陌生。
空洞。
就像从来没有认识过他。
知初声音发紧。
“不是只有寒石关。”
“整个北境……”
“都断了。”
林昭心头一沉。
“多少？”
知初抬头。
脸色彻底苍白。
“全部。”
……
青石镇。
老人停下磨刀。
忘了镇渊盟。
黑风城。
城墙上的士卒看着镇渊旗。
不知道为什么挂在那里。
镇渊城。
百万响应者同时陷入茫然。
甚至第二宫石碑上的名字。
都在一个接一个消失。
……
林昭握着刀。
第一次感觉不到任何众生之火。
没有百万响应。
没有北境。
什么都没有。
只剩他自己。
……
天空。
那个巨大的“六”越来越清晰。
一道声音随之落下。
“林昭。”
“你以众生为火。”
“那便先让众生——”
“忘了你。”
轰！
最后一条火线。
断裂。
世界。
彻底安静。
林昭闭上眼。
两息后。
又重新睁开。
他突然笑了。
男人看向他。
“你笑什么？”
林昭缓缓抬起镇北刀。
“俺也去突然想明白一件事。”
“什么？”
“以前有众生之火。”
“俺也去总觉得。”
“很多事必须靠它。”
“现在没了。”
“正好。”
……
镇北刀。
一点点出鞘。
没有众生之火。
没有九宫加持。
没有百万人的力量。
只有林昭自己。
他抬头。
看向天空那个巨大的“六”。
“俺也去倒想看看。”
“没有众生替俺也去撑腰。”
“俺也去这把刀——”
“还砍不砍得死人。”
轰！
林昭一步踏碎地面。
冲天而起！
而他身后。
林远山没有出手。
只是抬头看着儿子的背影。
许久。
他忽然笑了一声。
“这一点。”
“倒真像俺也去。”
可下一瞬。
他的笑容消失了。
因为天空那个巨大的“六”后面。
又缓缓浮现出一个数字。
五。
林远山脸色第一次彻底变了。
“两个？”
“九宫疯了？”
与此同时。
远在镇渊城。
已经忘记林昭是谁的秦烈。
正茫然看着自己手里的长枪。
枪杆上。
刻着一行他亲手留下的小字。
林昭若战，秦烈必随。
秦烈盯着那行字。
看了很久。
“林昭……”
“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