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晚上,甜甜圈在韩国城找了一家最便宜的青年旅舍。旅舍的名字叫“LA Backpackers Paradise”,但跟“天堂”两个字的关联大概仅限于拼写。前台是一个染了粉红色头发的白人姑娘,耳朵上打了至少七个耳洞,每个耳洞都穿着不同形状的金属环。她正用手机看Netflix,甜甜圈瞥了一眼屏幕,放的是《怪奇物语》最新一季,一个小男孩正悬浮在半空中。甜甜圈交钱的时候特意多问了一句这里安不安全有没有小偷,姑娘暂停了视频,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说:“你看起来也不像有钱可偷的样子,放心吧。”这句话让甜甜圈不知道是该安心还是该扎心。
十八块一晚,八人间,上下铺,公共洗手间在走廊尽头,洗澡要投币,热水限时五分钟——投币口上贴着一张手写的纸条:“五分钱一分钟,不接受加拿大硬币。”甜甜圈把身上剩下的钱又数了一遍,交了房费之后还剩十五块。这意味着接下来几天的伙食费每天只有三块钱。三块钱在洛杉矶韩国城能买什么?大概两个超市打折的饭团,或者一包泡面加一根最便宜的火腿肠。甜甜圈在心里列了一张“三元菜单”:方案A是两个超市打折饭团(取决于超市当天有没有临期产品),方案B是一包辛拉面加一颗生菜(取决于生菜的价格波动),方案C是三包公仔面(只吃面不喝汤可以省下调料包留着下一顿用)。
他选择了方案B的变体。
在旅舍旁边的韩国超市,甜甜圈买了三包辛拉面。结账的时候他跟收银员小哥套近乎,先是真心实意地夸人家的银灰色头发好看——“这个颜色太酷了,我在丁胖子广场从来没见过有人染这个颜色,最多就是染个棕色的”——然后又虚心请教辛拉面和普通拉面的区别,小哥面无表情地解释说辛拉面的辣度是普通拉面的两倍,汤底用了牛肉提取物而不是猪肉,面条更粗更有嚼劲。甜甜圈听得连连点头,最后以“我第一次来洛杉矶人生地不熟”为由多要了两双一次性筷子。小哥全程面无表情,眼神放空,像一台已经被生活格式化了无数次的自动售货机。但趁经理转身补货的间隙,他悄悄从柜台下面抽出一包免费泡菜塞进甜甜圈的袋子里,动作快得像一个经验丰富的谍报人员——指法干脆利落,塑料袋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甜甜圈感激涕零,差点当场跟人家加微信。小哥说“我没有微信,只有KakaoTalk”,然后补了一句“KakaoTalk你大概也没听过,是韩国的聊天软件”。甜甜圈不死心,又问他用不用Instagram,小哥犹豫了一下说了自己的账号,甜甜圈掏出手机一搜,发现小哥的Instagram有两万粉丝,全是拍他染头发的照片和吃泡面的视频,最近一条帖子是他把头发从银灰色染成粉色的全过程,播放量破了十万。甜甜圈点了一个赞,然后知趣地没有关注——因为他的Instagram主页只有两百个粉丝,全是走线群里加的,最近一条帖子是半个月前发的,配图是救济站发的火鸡腿,配文是“感恩生活”,滤镜是免费的,构图约等于没有。他觉得自己的账号和小哥的账号之间的差距大概相当于丁胖子广场和比弗利山庄之间的差距。
接下来的三天,甜甜圈的生活可以用七个字来概括:蹲、等、吃、睡、记、忍、盼。
每天早上八点,他准时出现在Kim's Laundry对面的公交站。公交站有一个遮阳棚和一条长椅,位置极佳,正好能看到洗衣店门口的全貌——视线距离大约三十米,角度大约四十五度,不会有阳光反光遮挡视线。甜甜圈坐在长椅上,膝盖上摊着一份从旅舍前台免费拿的洛杉矶地图,假装在研究旅游路线,手指在地图上画着根本不可能的参观计划,实际上眼睛一直盯着洗衣店的方向。他把来来往往的顾客分门别类记录在手机备忘录里,还给每个人起了代号,记录他们的出现时间、穿着特征和携带物品:
“西装哥”——每天下午两点准时出现,每次只洗一件西装外套,大概是个需要每天见客户但只有一件好西装的人。他走路的时候会不自觉地用一只手护住西装的下摆,不让它蹭到墙壁或门框。
“吉娃娃奶奶”——每周二和周五上午十点来,带着一只吉娃娃来洗狗衣服。吉娃娃穿着比甜甜圈还贵的衣服,是一件粉色的小卫衣,背后印着“Princess”字样。老太太把狗衣服放进洗衣机之前会先用手洗一遍领口,甜甜圈注意到这个细节之后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吉娃娃奶奶和啸爷一样,都是对卫生要求很高的人。
“床单女王”——每周一三五下午三点来,每次都洗三四条大床单,甜甜圈推测她大概是开民宿的。她推的购物车总是塞得满满当当,最上面的床单永远是最干净的那条,叠得整整齐齐。
还有“毛巾侠”,一个每次都带着一大袋毛巾的亚裔男生,后来甜甜圈发现他只是附近健身房的前台,每天下班后把会员用完的毛巾送来洗。
第一天,什么都没发生。甜甜圈干啃了半包泡面当午饭,调料包单独收起来,用手指沾一点抹在面饼上,闭上眼睛假装这是正常泡面的味道。中午的时候他在公交站长椅上不小心睡着了大概十分钟,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地图被风吹到了地上,旁边多了一个喝了一半的矿泉水瓶——不是他的,大概是某个路过的人以为他是流浪汉好心留下的。甜甜圈拿着那半瓶水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没喝——不是因为嫌弃,而是因为他现在有任务在身,不能随便喝来历不明的水,万一闹肚子耽误了蹲守就前功尽弃了。
第二天,发生了一件让他心脏差点炸出来的事。下午一点四十分左右,一个穿灰色卫衣的年轻人从街角拐过来,身形瘦削,走路时肩膀微微内扣,头低着,步伐很快。甜甜圈的瞳孔还没完成对焦,身体已经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他把地图往长椅上一扔,以百米冲刺的速度穿过马路,差点被一辆送外卖的电动车撞到。骑手一个急刹,用韩语骂了句什么,甜甜圈头也没回地喊了句“Sorry”,继续冲向洗衣店门口。冲到门口他才看清那人的正脸:不是Kevin。是一个韩裔大学生,脸比Kevin圆一点,卫衣上确实印着硅谷公司的logo——Google——但那是因为他暑假在Google山景城总部实习,今天是请假回来帮妈妈送洗好的衣服。大学生的妈妈就是洗衣店隔壁韩超的老板娘,他经常出现在这一带,甜甜圈之前没注意到是因为他从来没在这个时间段来蹲过。
大学生被甜甜圈堵在洗衣店门口,手里抱着一摞刚叠好的运动服,莫名其妙地看着这个气喘吁吁、膝盖上有块黑色补丁的陌生人。甜甜圈支支吾吾地说“对不起认错人了,我朋友跟你长得有点像,他也戴眼镜,也喜欢穿灰色卫衣”,大学生耸耸肩说“灰色卫衣满大街都是,上个月我在地铁上看到一个穿了同款的人,差点以为镜子里的自己跑出来了”,然后抱着衣服走了。甜甜圈红着脸退回公交站,尽量无视周围等车乘客投来的好奇目光。
长椅上那个之前没见过但显然已经在这里坐了很久的流浪汉老头看到了全程。他头发灰白,胡子编成了几根细细的辫子,穿着一件至少有五层补丁的军大衣——每层补丁的颜色都不一样,像是把不同年代的军大衣碎片拼在了一起。身边放着一辆装满空瓶子的购物车,车子最上面挂着一个从快餐店顺来的纸袋,里面大概装着今天的战利品。老头看了甜甜圈一眼,摇了摇头,从购物车里摸出一个用棕色纸袋包着的酒瓶递过来,意思是“年轻人,来一口压压惊”。
甜甜圈摇头拒绝了。这是他来漂亮国之后第一次拒绝别人主动递过来的东西——以前他什么都接,不管是救济站的过期面包还是志愿者多塞的火鸡腿还是甜甜圈店扔掉的临期产品还是路人给的半瓶矿泉水。但现在他有任务在身,不能喝酒误事。更重要的是,他不想让人觉得他还是那个只会伸手接东西的甜甜圈。他有一个面摊的工作,有一群愿意帮他的朋友,有一个想证明自己不只是会吃甜甜圈的目标。那个目标此刻正藏在洛杉矶韩国城的某个角落里,他不能把它搞砸。
老头耸了耸肩,自己喝了一口,然后拧上瓶盖把酒瓶放回购物车。他盯着对面洗衣店的招牌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用一种看透了人生的语气说了一句话。说的是英语,带着很重的不知道什么口音——甜甜圈后来回忆了很久,觉得可能是苏格兰口音也可能是爱尔兰口音——但大意很清楚:“年轻人,不管你等的是谁,那个人多半不会在你想让他出现的时候出现。我在这条街上待了三年,最确定的事就是没人能确定任何事。太阳会升起,泡菜会发酵,洗衣机会坏,但人会不会出现,这个没人说得准。”
甜甜圈转头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流浪汉说话的风格跟丁胖子很像。那种把人世间最朴素的道理包装在随意得几乎漫不经心的语气里的方式,那种明明在讲人生哲理却让你觉得他只是在跟你聊天气的腔调,简直如出一辙。“大爷,您认识丁胖子吗?”
老头拧开酒瓶又喝了一口,然后用袖子擦了擦嘴,摇了摇头。“不认识。那是谁?”
“一个捡垃圾的哲学家。住在华盛顿。专门研究垃圾社会学和底层生存策略。他有一套理论说垃圾分阶级,富人的垃圾比穷人的宝贝还好。他还总结了一套生存指南,核心思想是:在漂亮国,先吃饱再说。”
老头想了想,指了指自己的购物车,满车的空瓶子在夕阳下泛着塑料特有的反光。“那我和他是同行。”然后他自顾自地笑了,那个笑声在公交站的遮阳棚下回荡着,惊飞了停在棚顶的一只灰色鸽子。
第三天下午两点十七分,甜甜圈已经快撑不下去了。他带来的三包辛拉面已经吃完了两包半,剩下半包的面饼碎成了指甲盖大小,调料包也只剩下最后一个。韩国小哥送的泡菜在昨天就吃完了,他现在唯一的调味品是从救济站顺来的一小包番茄酱,包装上印着“亨氏”的logo,是上次发火鸡腿时附赠的,他一直没舍得吃。他正在尝试用第九种方法干啃最后一包泡面——把面饼掰成小块,每一块上挤米粒大小的番茄酱,均匀涂抹,然后闭上眼睛送进嘴里,假装这是某种高级餐厅的创意前菜——的时候,眼角余光捕捉到了一个移动的身影。
那个人从街角拐出来,穿着一件褪色的灰色卫衣,卫衣胸口位置有一行模糊的白色字母,因为布料褪色和距离原因只能隐约看到“Future”和“Billionaire”两个单词的轮廓。瘦得像根豆芽菜,走路的时候肩膀微微内扣,像是在随时躲避什么东西,脚步很快但步幅很小,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在开阔地带快速移动的啮齿动物。黑框眼镜,左边镜腿用透明胶带缠着,胶带末端翘起一小截。左手拎着一个白色塑料袋,从塑料袋半透明的材质能看到里面装着几包泡面(长方形的包装,颜色偏红,大概又是老坛酸菜)和一盒超市打折的鸡蛋,右手拿手机在打电话,说话的时候下意识地用手挡着话筒,好像在防着周围有人偷听。
甜甜圈的瞳孔在零点几秒内完成了对焦,然后迅速调到最大分辨率。那个身形,那个走路姿势,那个扶眼镜的动作——抬右手,用食指推镜框,推完之后手指在太阳穴位置停留零点几秒再放下——这个动作在他看过的所有Kevin照片里都出现过。他绝不会认错。
Kevin。Kevin本人。
甜甜圈的脑子在接下来三秒内经历了一场信息处理的极限过载,念头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去:我找到他了。我要冲上去把他按在地上。等等,我好像打不过他——虽然我比他高但最近三天只吃了泡面和泡菜,体能储备约等于零,而他虽然瘦但至少每天在吃鸡蛋补充蛋白质。不如智取。可是我还没想好怎么智取。智取的前提是他不知道我在跟踪他,所以我不能暴露自己。不能暴露自己的第一步是什么?不要被他看到。
先拍照!
他迅速掏出手机,打开相机,关掉闪光灯,把镜头对准街角的Kevin。手指在快门键上连续按下,大概在五秒内拍了十七张照片,手指快得像在打游戏。照片质量参差不齐,有几张因为手抖而模糊,人像变成了灰色的拖影,有几张因为刚好有路人经过挡住了镜头,路人回头看了一眼镜头,表情有点不悦。但至少有六张是清晰的,能准确辨认出Kevin的五官特征(黑框眼镜、高颧骨、下巴偏尖)、衣着(灰色“Future Billionaire”卫衣、深色牛仔裤、白色运动鞋其中一只的鞋带松了)和行走方向(从街角到洗衣店门口大约四十米)。照片里Kevin正朝洗衣店走来,手机贴在耳边,表情是那种“你听我解释”的经典模式——眉头微皱,嘴唇抿得很紧,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地面而不是前方,典型的心虚姿态。
甜甜圈把手机调成静音模式,把地图收起来放进背包侧袋,把泡面碎渣和番茄酱塞进口袋,然后站起来,假装伸了个懒腰,像一个在公交站等太久有点无聊的普通路人,不着痕迹地往Kevin的方向靠近了几步。他没有直接跟上去,而是绕到了街对面,选了一个有遮挡的位置——一个邮筒后面,邮筒是蓝色的,上面涂满了各种涂鸦,最醒目的是一行粉色喷漆写的大字“FREE PALESTINE”——从这里可以看到洗衣店的正门和侧面的小巷入口,视角比公交站长椅更全面。Kevin边走边打电话,脚步很快,经过韩超门口时差点跟一个拎着购物袋出来的大妈撞上。大妈用韩语说了句什么,语气不太友善,Kevin连看都没看大妈一眼,继续低头讲电话。
Kevin走到洗衣店门口,停了一下,似乎犹豫了一秒要不要进去。然后他推开了门。隔着洗衣店的玻璃门,甜甜圈看到Kevin把塑料袋放在柜台上,对着老太太露出了一个笑容。那个笑容让甜甜圈隔着玻璃都觉得不舒服——嘴角翘起的弧度太大了,大到像有人在用两根手指捏着他的嘴角往上提,而眼睛完全没有参与这个动作,眼睛下面的肌肉纹丝不动,整张脸看起来像是拼贴出来的。
老太太显然也看出来了。她连老花镜都没摘,毛巾也没放下,用手指着门口大声说了句什么。甜甜圈听不到具体内容,但从老太太的手势——手指笔直地指向门口——和表情——嘴唇抿成一条线,眉毛压得很低——判断,大概意思是“老宋不在你赶紧给我走不要再来烦我”。Kevin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消失的速度比出现时还快,像是那两根捏着他嘴角的手指忽然松开了。他讪讪地后退了两步,转身推门出去,在门口站了几秒左右看了看,像一只被赶出巢穴的啮齿动物正在评估下一个觅食地点。然后他往左拐,走进了一条小巷子。
甜甜圈没有马上跟上去。他等Kevin的身影消失在小巷拐角后,数了大概十秒,然后把手机握在手里——屏幕朝内贴着掌心,防止阳光反光暴露位置——迈着不紧不慢的步伐穿过马路,像一个吃完午饭在韩国城闲逛的游客。他跟在Kevin后面保持大约二十米的距离,中间隔着三四个路人:一对牵着手的韩国情侣,一个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一个拎着公文包边走边打电话的西装男。这些路人成了他最好的掩护。
Kevin穿过小巷,走过韩国烤肉店的后门——后门半开着,里面传出厨师用韩语喊菜的声音和铁板上烤肉滋滋作响的动静,那种油脂滴在炭火上冒出的烟气从门缝里钻出来,混合着蒜味和焦糖化的酱油味,让甜甜圈的胃发出了今天第四轮抗议。经过一排巨型泡菜坛子——每个坛子都有一米多高,深褐色陶瓷材质,坛口封着双层塑料布和粗橡皮筋,坛身贴着韩文标签,大概标注着腌制日期和泡菜种类。然后Kevin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巷子,这条巷子连摩托车都很难开进来,两侧墙壁上层层叠叠的涂鸦像一本翻开的地下艺术史,最上面一层是一个粉色的卡通兔子头像,画得很精细,兔子的两颗门牙之间有一个小小的缺口。
Kevin最终走进了一栋廉价旅馆。旅馆的外墙是米黄色的,大概四十年前曾经是纯白色。门口没有大堂,没有门童,只有一个用防弹玻璃隔开的登记窗口,玻璃上有好几道划痕,窗口下面贴着一张手写的“No Vacancy”纸牌,纸牌边缘已经卷起来了。门牌号上方的霓虹灯招牌写着“Sunset Motel”,后面的几个字母已经不亮了——“Motel”变成了“Mot”,远看像一个人名。Kevin轻车熟路地推开旅馆的侧门,连登记窗口都没经过,显然不是第一次住在这里,熟到连前台的印度老板都不用打招呼的程度。
甜甜圈远远看到Kevin的身影出现在二楼走廊上,然后拐进了最东头的房间。二楼的走廊是半开放式的,栏杆上搭着几件晾晒的衣服,被风吹得轻轻晃动。门牌号码从远处看不清,但甜甜圈数了一下,从走廊尽头的消防通道往回数第三个房间——307。他等了几分钟确认Kevin没有马上出来,然后悄悄地从旅馆后面的消防通道摸了上去。消防通道是铁制的,每一级台阶都生锈了,踩上去会有轻微的金属摩擦声,甜甜圈只能一步一顿地往上爬,每踩一步都停下来听一听有没有人注意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