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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一五章 等待的人

    雷克斯在镇子上住了二十天。每天清晨,他骑着白马,带着两个随从,在四家联盟的地盘上转悠。路线从不重复,今天走东边的碎石路,明天走西边的沙土道,后天沿着圣火宗的山脚绕一圈。他走得很慢,像是在散步,又像是在丈量。随从手里的纸换了一沓又一沓,画满了路、山、河、井、村庄、牧场。这些纸被塞进一个牛皮袋子里,天黑之前由快马送出镇子,往西边去了。

    山岳会的寨墙上多了一个人。苏清玉每天站在那里,看着山脚下的镇子。她不骑马来,不带剑来,只带一杯茶。茶从热放到凉,从凉喝到苦。她不说话,只是看着,看着那匹白马每天从客栈后院出来,沿着那条土路,消失在东边的碎石滩。

    “你不去?”扎姆蹲在井台边,端着茶碗,眯着眼看着她。

    “不去。”

    “怕打草惊蛇?”

    苏清玉喝了一口茶,茶是凉的,她没有皱眉。“他不值得打。他只是个信使。”

    扎姆喝了一口茶,把茶碗放在膝盖上。“信使不可怕,可怕的是写信的人。”

    苏清玉没有说话。她看着山脚下的镇子,看着那缕从客栈后院升起的炊烟。炊烟细细的,淡淡的,被风一吹就散了。但她知道,那缕烟下面,有人在煮饭,有人在磨刀,有人在等人。

    雷克斯也在等人。他等的不是一个具体的人,是一个机会。四家联盟,有一家撑不住,他的机会就来了。他在西武林盟待了二十年,从一个小兵爬到特使的位置,靠的不是武功,是耐心。他能等,一年,两年,五年。他的上一任雷蒙,打了两年,输了。他不打,他等。打会输,等不会输。

    这天傍晚,他等到了一个人。不是四家联盟的,是另外的人。一个女人,四十多岁,穿着一件灰色的斗篷,斗篷上全是尘土。她从北边的山道上下来,骑着一匹灰色的老马,老马的蹄子磨破了,走起路来一瘸一拐。她在客栈门口下了马,把缰绳系在木桩上,推开门,走了进去。

    雷克斯坐在柜台边,手里端着一杯酒。酒是客栈老板娘酿的,不好喝,但能醉。他看着那个女人走进来,看着她走到柜台前,要了一碗面。她的声音很哑,像很久没有喝过水的人。

    “你是从北边来的?”雷克斯问。

    女人转过头,看着他。她的脸上有风沙磨出来的痕迹,嘴唇干裂,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色。但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被擦干净的星星。

    “从北雪堂来的。”

    北雪堂。雷克斯知道北雪堂。北雪堂的老人,月无痕的师弟,永不下山,不问世事。但雷克斯不信。不问世事的人,不会教叶迦尘心脉,不会借兵给山岳会。不问世事是假的,只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你来这里做什么?”

    “找人。”

    “找谁?”

    女人端起面碗,喝了一口汤。“叶迦尘。”

    雷克斯的手指在酒杯上停了一下。“你找他做什么?”

    女人没有回答。她低着头吃面,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吃完了,她把碗放在柜台上,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放在桌上,然后站起来,走出了客栈。老马还拴在木桩上,她解下缰绳,翻身上马,朝北边去了。马蹄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完全被风吹散了。

    雷克斯看着那封信,没有动。信没有署名,没有地址,只写着四个字——“叶迦尘亲启”。字迹很老,一笔一划都在发抖,像是写的时候手已经握不稳笔了。他伸出手,想拿那封信,手指碰到信纸的边角,停了一下。他缩回手,叫来一个随从。

    “把这封信送到山岳会,交到叶迦尘手里。”

    随从接过信,翻身上马,朝山上去了。

    叶迦尘坐在老槐树下,手里端着一杯茶。茶是热的,热气在月光中像一缕细细的白烟。他看着那封信,信是北雪堂寄来的,字迹是老人的。老人在信上只写了一句话——“山下来了客人。他想见你。你见不见,是你的事。但见之前,你先问自己一句:你准备好了吗?”

    叶迦尘把信折好,塞进怀里。他站起来,走到寨墙上,看着山脚下的镇子。镇子在夜色中像一只蜷缩着的、还没有睡醒的小兽。客栈后院的灯还亮着,昏黄的,在夜风中摇摇晃晃。

    苏清玉站在他旁边,手里没有剑,没有茶,什么都没有。“你要去见他?”

    “不是现在。”

    “什么时候?”

    “等他准备好了。”

    苏清玉看着他,看了很久。“他准备好了,你怎么办?”

    叶迦尘把手伸进怀里,摸到了那块刻着“玉”字的石头。石头是热的,被他捂了一路。“问他来做什么。来的目的,能谈,就谈。不能谈,就送他走。”

    “他带了二十个随从。不会轻易走。”

    叶迦尘把视线从镇子上收回来,看着苏清玉。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脸照得像一块被冻住的冰,但她的眼睛是热的,热得像两团被压在石头下面的火。

    “二十个随从,是让他自己安心的。不是打我们的。”

    苏清玉靠在寨墙上,抱着胳膊。“你这么肯定?”

    “心脉感知到的。他们的心跳很快,不是打仗的快,是害怕的快。他们怕我。”

    苏清玉的嘴角弯了一下。“他们应该怕。”

    两个人站在寨墙上,看着山脚下的镇子,谁都没有说话。风吹过老槐树,十几根青色布条在枝头轻轻飘动。

    客栈后院的灯灭了。整个镇子陷入了黑暗。

    雷克斯坐在黑暗中,没有点灯,没有喝酒,没有吃饭。他坐在床沿上,双手放在膝盖上,闭着眼睛。他在想那个女人。从北雪堂来的女人,给叶迦尘送信的女人。她说她在找人。找叶迦尘。但她没有去见叶迦尘,她只是把信放在柜台上,就走了。

    她在躲什么?

    雷克斯想了很久。他想不通。但他知道,北雪堂的老人让叶迦尘先问自己一句——“你准备好了吗?”准备好了什么?准备见他?准备谈判?准备打仗?还是准备别的什么?

    他躺下来,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木头的,深褐色,有几道裂缝,裂缝里嵌着灰尘。和他在西武林盟的房间里不一样。那里的天花板是白色的,什么都没有。这里的有裂缝,有灰尘,有故事。

    他闭上眼睛,听着窗外的风。风很大,呜呜的,像有人在哭。

    第二天清晨,雷克斯骑着白马,带着两个随从,上了山。他没有带剑,没有带刀,只带了那封没有送出去的信——信已经送到叶迦尘手里了。他带的是自己。一个人在寨门口下了马,让随从在山道上等着,自己走到门口,站住了。

    守门的年轻战士握住了刀柄,看着他。

    “我找叶迦尘。”

    年轻战士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是蓝色的,像大漠深处的天空。他见过很多双眼睛——棕色的,黑色的,灰色的。蓝色的,第一次见。

    “等着。”

    年轻战士跑进院子,不一会儿又跑出来。“进去。老槐树下。”

    雷克斯走进院子,走过井台,走过影的坟,走过正厅的台阶,走到老槐树下。叶迦尘坐在椅子上,手里没有茶,没有剑,什么都没有。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雷克斯走过来。

    “你来了。”叶迦尘说。

    “来了。”雷克斯站在他面前,“你知道我会来?”

    “从你住进客栈的那天,我就知道。”

    雷克斯看着他,看了很久。“你不怕我?”

    “怕。但怕没有用。有用的是坐下。”

    雷克斯在他对面的石凳上坐下来。石凳是凉的,他坐上去的时候微微皱了一下眉。

    “大统领让我来收地。我没有收到。回去是死,留在这里也是死。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叶迦尘看着他,心脉在扩散。他感知到了雷克斯的情绪——不是恐惧,不是焦虑,是一种巨大的、无边无际的迷茫。像一个人走进了大漠深处,前后左右都是沙子,看不到路,看不到人,看不到方向。

    “你有两个选择。一,回去。把你画了二十天的地图交给大统领。他会觉得你有用,不会杀你。二,留下来。留在山岳会,和雷蒙一样,种地。他不会来找你,因为你在他的视线之外。”

    雷克斯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没有茧,只有握笔磨出来的薄薄的硬皮。他从来不用刀,不用剑,他只握手。他是特使,不是战士。

    “大统领不会放过我。我画了二十天的地图,每一座山,每一条路,每一口井。他拿到了,就不需要我了。他知道的太多了。”

    叶迦尘从怀里掏出那本小本子,翻开第一页。第一页已经撕掉了,但那页纸烧成了灰烬,名字在灰烬里,被风吹散了。

    “你可以选择第三种路。烧掉地图,留在这里。从今以后,你不是西武林盟的特使,你是山岳会的人。你的过去,没有人会问。你的未来,你自己决定。”

    雷克斯看着那本小本子,看着那些被撕掉后留下的毛糙的边缘。他伸出手,从怀里掏出那个牛皮袋子,放在石桌上。袋子里是二十天来画的那些地图,厚厚一沓,沉甸甸的。

    “烧掉?”

    “烧掉。”

    雷克斯打开牛皮袋子,把那些纸一张一张地抽出来,放在石桌上。风吹过来,纸页哗哗作响。他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吹亮,凑到纸页的边角。纸卷曲,发黄,变黑,化作灰烬。灰烬被风吹起来,飘到老槐树下,飘到影的坟前,飘到那十几根青色布条上。

    雷克斯看着那些灰烬在风中越飘越远,越飘越散,最后消失在天际。

    “叶迦尘。”

    “嗯。”

    “我可以留下来吗?”

    叶迦尘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出手。“可以。但有一条——不做暗桩,不杀自己人,不欺负弱小。”

    雷克斯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凉,但叶迦尘的手是暖的。

    “好。”

    雷克斯留在了山岳会。扎姆给他安排了一间石屋,在雷蒙的旁边。雷蒙正在地里翻土,看到雷克斯走进来,愣了一下。两个曾经的西武林盟军官,一个种地,一个住隔壁。

    雷克斯从屋里走出来,站在雷蒙面前。两个人对视了很久。

    “你不恨我?”雷克斯问。

    “恨你什么?”

    “恨我抢了你的位置。恨我做了特使,你成了逃兵。”

    雷蒙把锄头插在地里,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汗。“你抢了位置,我成了逃兵。但我们都到了这里。都一样。”

    雷克斯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你变了。”

    “没变。只是换了个活法。”

    雷克斯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握在手心里。石头很凉,但握着握着就热了。他站起来,走进石屋,关上了门。

    傍晚,叶迦尘坐在影的坟前,手里端着两杯茶。一杯给自己,一杯给影。茶是热的,热气在月光中像一缕细细的白烟。

    “影,雷克斯留下来了。他不是来打仗的,是来找路的。他没有找到路,我给他指了一条。他说好。我不知道他会不会走到底,但路在那里,他走不走,是他的事。”

    他把另一杯茶洒在坟前,洒在老槐树的根上。茶水渗进土里,很快就不见了。

    “你喝不到了。但我替你喝了。”

    苏清玉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她手里没有粥,没有茶,什么都没有。她只是坐下来,靠在他的肩膀上。

    “雷克斯留下来了。西武林盟还会派人来吗?”

    “会。但来的不是特使,是兵。”

    “你怕吗?”

    叶迦尘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照得整个院子像铺了一层银霜。

    “不怕。兵来了,有路给他们走。不走,再想办法。”

    苏清玉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是凉的,但握久了就热了。

    “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在北雪堂。老人教的。”

    “老人教你练剑,不是教你走路。”

    “练剑练到一定境界,走路也会。”

    苏清玉笑了。叶迦尘也笑了。两个人坐在影的坟前,握着彼此的手,看着天上的月亮。

    扎姆站在石屋门口,端着那碗永远喝不完的茶,眯着眼,看着影坟前的两个人。他喝了一口茶,茶是凉的,他没有皱眉。他转过身,一瘸一拐地走回了石屋,关上了门。门缝里透出一线光,很细,很亮,像一把被抽出来的剑。

    他坐在椅子上,把茶碗放在桌上,闭上眼睛。他想起很多年前的事。那时候也有人从很远的地方来,找不到路,留了下来。那个人种了一辈子地,死的时候,埋在菜地旁边。扎姆去看过他,坟上长满了草,草开了花,黄色的,小小的,像一颗一颗被撒在土里的星星。

    扎姆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窗外,月光很好。叶迦尘和苏清玉还坐在影的坟前。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凉的,但他觉得,今天这碗茶,比平时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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