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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暗涌

    叶迦尘练成新月玄功第一层的那天,山岳会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有人在天空中筛面粉。他站在练武场中央,闭着眼睛,感受着体内的那粒金色的沙子。沙子变大了,不是大了很多,是大了一点点,像一颗被泡在水里的种子,慢慢地、不可逆转地膨胀着。

    他伸出手,掌心朝上。一簇火苗从掌心里跳了出来,不大,和油灯的火差不多大小,在雨丝中跳动着,发出轻微的噼啪声。他又伸出左手,掌心朝上。一股寒气从掌心里涌出来,比北雪堂的风还冷,冷得空气中的雨丝凝成了细小的冰晶,落在他的手心里,沙沙作响。

    苏清玉站在练武场边上,抱着胳膊,看着那簇火苗和那团寒气。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惊讶,不是欣喜,是一种很安静的、很笃定的东西,像是在说:我知道你能做到。

    米里娅姆蹲在练武场边上,抱着膝盖,看着那簇火苗。她的眼睛很亮,火光在她的瞳孔里跳动着,像两颗被点燃了的星星。她想起了无形塔的地下训练场,那里也有火,不是这种温暖的小火苗,是巨大的、能把人烤化的烈火。那些火是用来烧人的,不是用来照明的。

    叶迦尘收回手,火苗灭了,寒气也散了。他睁开眼睛,看着自己的双手。右手是热的,左手是凉的,和以前一样。但不一样的是,他现在可以控制它们了。不是控制它们的方向和强度,是控制它们的本质——让火更旺,让冰更冷,让它们在自己的体内共存而不冲突。

    “第一层练成了。”他说。

    “还有几层?”苏清玉问。

    “不知道。月无痕没有写。他说,新月玄功没有固定的层次,每个人的路都不一样。你走到了哪里,哪里就是你的层次。”

    苏清玉点了点头,转过身,朝正厅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法赫德又来了。”她说。

    叶迦尘的心沉了一下。“什么时候?”

    “昨天。你练功的时候。他没有进寨门,只是在山门外站了一会儿,然后就走了。”

    “他来做什么?”

    “来看你死了没有。”苏清玉的声音很平,“他知道你走火入魔了。他有眼线,在山岳会。”

    米里娅姆站了起来。她的动作很快,快到叶迦尘几乎没有看清她是怎样从蹲着变成站着的。她的手按在腰间的短刀上,指节发白。

    “不止一个眼线。”她说,“无形塔在山岳会至少有三个暗桩。我不知道是谁,但我知道他们的存在。影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人。”

    叶迦尘沉默了。他看着雨丝从天上落下来,落在练武场的沙地上,把沙地打湿了一片。雨滴砸在沙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坑,像一张被无数根针扎过的皮。

    “能找到他们吗?”他问。

    米里娅姆摇了摇头。“找不到。暗桩之间不认识,单线联系。只有影知道所有人的身份。我杀过暗桩,但每次都是影给我名字,我动手。我从来不知道下一个是谁。”

    苏清玉转过身,看着米里娅姆。“如果影亲自来了呢?”

    米里娅姆的脸色白了一下。那变化很小,只是嘴唇上的血色褪了一点,眼睛眯了一下,但叶迦尘看出来了。

    “他不会亲自来。”米里娅姆说,“至少现在不会。他会先派人来试探,看你的实力,看山岳会的防备,看苏勒的反应。等他把一切都摸清楚了,他才会来。”

    “那我们就让他摸不清楚。”苏清玉说。

    叶迦尘看着她。她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烧过了头的炭火,是另一种亮,像一把被磨过的剑,不刺眼,但你不敢碰。

    “你有什么办法?”他问。

    “不让他们摸。”苏清玉说,“从今天开始,山岳会只许进不许出。所有人,没有我和我父亲的允许,不准离开山寨。粮食够吃三个月,水够喝半年。三个月,够你练成第二层了。”

    “如果法赫德带人打过来呢?”

    “那就打。”苏清玉的声音很平,“山岳会不打没有准备的仗。”

    扎姆端着茶碗从石屋里走出来,站在屋檐下,看着院子里的三个人。雨丝落在他的茶碗里,溅起一圈一圈的涟漪。他没有喝,只是端着,看着那些涟漪慢慢扩散,慢慢消失。

    “清玉说得对。”他说,“封山。从现在开始。”

    苏勒拄着拐杖站在正厅门口,听着扎姆的话,点了点头。他没有说话,没有说话的习惯。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了很多年、但始终没有倒下的老树。

    雨越下越大。

    叶迦尘坐在石屋里,看着窗外的雨。雨幕很密,密到看不清十步以外的东西。老槐树的叶子被雨打得东倒西歪,像一群站不稳的醉汉。井台上的水桶已经满了,水溢出来,顺着井台的边缘往下流,流到青石板路上,汇成一条细细的小溪。

    米里娅姆坐在他对面,手里握着那柄短刀,用一块磨刀石慢慢地磨着。磨刀石是灰色的,很细,磨起来几乎没有声音,只有一种很轻的、像蚕吃桑叶一样的沙沙声。

    “你在无形塔的时候,”叶迦尘开口了,“见过影吗?”

    米里娅姆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磨。

    “见过。”她说,“见过三次。第一次,他给我起名字。米里娅姆。他说,这是你母亲的名字。第二次,他让我去杀一个人。那个人是我的师兄,和我一起长大的。我杀了。第三次,他让我去杀苏清玉。我没有去。”

    叶迦尘看着她。她的侧脸在雨天的光线中显得很白,白得像北雪堂的雪。她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你母亲是谁?”他问。

    “不知道。”米里娅姆的声音很平,像一块被磨平了的石头,“影说,我母亲也是无形塔的人。她死了,死在我很小的时候。我不记得她的脸。只记得她的手,凉的,在我脸上摸了一下,然后就不动了。”

    叶迦尘的心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不是疼,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从胸口涌上来,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我母亲也死了。”他说,“我也不记得她的脸。只记得她的手,凉的,在我脸上摸了一下,然后就不动了。”

    米里娅姆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两个人的目光在昏暗的光线中撞在一起,没有火花,没有眼泪,只有一种很安静的、很深的、像两口并排的井一样的东西。

    “我们都是没有母亲的人。”米里娅姆说。

    “以前是。”叶迦尘说,“现在不是了。”

    米里娅姆低下头,继续磨刀。沙沙沙,沙沙沙,像蚕在吃桑叶,像雨在打芭蕉,像时间在慢慢地、不可逆转地流逝。

    门被推开了。苏清玉端着一碗热汤走进来,汤是骨头汤,上面飘着几片青菜和几块豆腐。她把碗放在桌上,看了一眼米里娅姆手里的刀,看了一眼叶迦尘的脸。

    “又在说过去的事?”她问。

    叶迦尘点了点头。

    “过去的事,说了就过去了。别让它把你们拽回去。”苏清玉把汤推到两个人中间,“喝了。一人一半。”

    叶迦尘端起碗,喝了一口,递给米里娅姆。米里娅姆接过去,也喝了一口,递回给叶迦尘。两个人你一口我一口,把一碗汤喝完了。汤是热的,喝下去从喉咙暖到胃,从胃暖到四肢,从四肢暖到指尖。

    苏清玉看着两个人喝汤,嘴角弯了一下。她拿起空碗,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法赫德在山下扎营了。带了五十个人。不攻,不走,就是守着。”

    她走了。门在她身后关上了,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像是把什么话关在了外面。

    叶迦尘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雨。雨幕中,远处的山道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那里有五十个人,五十匹马,五十柄剑。他们在等他。等他出去,等他自投罗网。

    “你能打过他吗?”米里娅姆问。

    “不知道。”叶迦尘说,“没打过。”

    “你想打吗?”

    叶迦尘转过身,看着她。她的手里还握着那柄短刀,刀身在昏暗的光线中闪着冷光。她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枯井一样的、没有光的亮,是另一种亮,像刚被雨水浇过的、长出了新芽的土地。

    “不想。”他说,“但如果他挡了我的路,我会打。”

    米里娅姆点了点头,把短刀插回腰间,站起来,走到他旁边,和他并排站在窗前。

    “我帮你。”她说。

    叶迦尘看着她,笑了一下。“我知道。”

    雨停了。云层裂开了一道缝,露出一小块淡蓝色的天。阳光从那道缝里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照在老槐树的叶子上,照在两个人并排站在窗前的影子上。

    影子很短,靠得很近。

    像两棵被种在同一个花盆里的、根系已经缠在一起的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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