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荷包翻了个面,绣纹冲着她。
"巧?"
萧无寂冷笑,看了一眼她的衣裙,妆容,再摸摸手里的荷包,绣的是蔷薇花……
他暗中用力攥住荷包,转身就走。
步子不快,玄色的衣摆在碎石路上拖出轻微的声响。
走了三步,他头也不回甩下一句——
"跟上。"
檀晚音咬紧了后槽牙。
她盯着男人笔直的后背和那只攥在手里的荷包,指甲陷进掌心。
蔷薇花。她绣了半个月的蔷薇花。
本该是她计划里最关键的一步棋,如今落在了最不该落的人手中。
这条路不往她院子的方向走,而是通向后山的独院。
檀晚音跟了上去。
她不敢不跟。
……
亭中。
萧玉遥终于放开了拽着人袖子的手,噘着嘴跺了跺脚:"你怎么老躲着我?"
青衫男子整了整衣袖,转过身来。
他下意识朝方才传来说话声的方向望了一眼。
那里已经没有人了,只剩碎石路上几片被风卷起的落花。可方才他分明听见一个声音,隔着假山隐约约的——那个声线他太熟了。
"顾云起!"萧玉遥不满地在他面前挥了挥手,"你看什么呢?"
顾云起收回目光,面上恢复了那副温润谦和的笑。
"无事,方才好像看到侯爷在那边。"
"大哥?"萧玉遥立刻紧张起来,往外探了探头,什么也没瞧见。
她松了口气,又拉住顾云起的手腕:"走,马球要开了,陪我去前面看。"
顾云起被她扯着往前走,视线从假山后面慢慢移开。
他确实看到了一个人影。女子的背影纤细,被一道更高大的黑影笼着。
那截腰身。那个低头的姿态。
江南梅雨天,她也是这样走路的。永远低着头,永远缩着肩,要把自己从这世上藏起来似的。
是认错了,还是……
萧玉遥还在说什么,声音尖细地往他耳朵里灌,他一个字没听进去。他盯着假山后面那条碎石路——空了,花瓣还在风里打旋,人影没了。
“顾状元?”萧玉遥捏了捏他的袖口,“想什么呢,魂都丢了。”
顾云起收回目光,面上挂起惯常的温和笑意,对萧玉遥拱了拱手:“在下走神了,郡主恕罪。”
“走什么神嘛。”萧玉遥嗔了一眼,“方才那边是大哥吧?他身边还跟着个人……你瞧见了吗?”
“没看清。”
停了一息,他像是随口提的:“方才郡主说侯府还有位表小姐?”
萧玉遥撇嘴:“哦,你说她啊。”
那副表情比任何回答都直白。轻蔑、嫌恶,外加一点不屑多提的厌烦。
“一个投奔来的穷亲戚,她娘是苗疆女,没身份没族谱在府里伺候我儿子的。”萧玉遥翻了个白眼,“什么表小姐,说白了就是个做粗活的。”
顾云起的手指在袖中扣紧了一寸。
苗疆。
他喉咙滚了一下,声音没变调:“听着倒是不易。”
“有什么不易的?白吃白住还给她看病,我们萧家够厚道了。”萧玉遥靠近些,压低了声音,像在分享什么有趣的闲话,“祖母正张罗把她嫁出去呢,这种出身,做个妾就该烧高香了。”
顾云起没有接话。
风从湖面吹来,蔷薇架上的花瓣打着旋落了满地。他鼻腔里隐约挂着一缕什么味道——很淡,像记忆里某个雨天推开窗的气息。
三年了。
檀家散的那夜他不在。是母亲做的,他知道。可他回去的时候,那个家已经空了,晚音像一滴水蒸进了空气里。
他找了很久。
萧玉遥又在唤他。
他笑了一下,温文尔雅:“郡主说得是。”
攥在袖里的手没松。
……
檀晚音跟在萧无寂身后,一路无人说话。
从假山到后院不算远,今日走起来却像过了一辈子。
萧无寂步子不急不缓,袍角在碎石路上拖出轻微的声响。他一次都没回头。
越不说话越叫人怕。
檀晚音盯着他后背那条绷直的脊线,想从那具沉默的身躯上读出点什么。读不出。他高兴和发怒是一个面孔。
进了院门,下人远远看见主子的身影,打了个千便退。没人多留一步。
门在身后合上。
屋里暗,窗纱只漏了几束斜光。檀晚音站在门口没挪步,垂着手,等他开口。
一息。两息。
萧无寂走到桌前,背对着她。他摸出那只蔷薇荷包,平摊在掌心。拇指碾过绣面,一下,又一下。
“绣了多久?”
声音很轻。
檀晚音的指尖冰凉:“侯爷……”
“绣了多久。”不是问句了。
“……半月。”
他的手停住。
转过身来。逆着光面目看不分明,只有眼底那层冷意是实的。他走近一步,檀晚音退半步,后背碰上门板。
“半月。”他低头看她,“禁足那半月?”
心里咯噔一声。
他什么都知道。她利用禁足的空当绣荷包,算准了马球会送给燕寻——他全看穿了。
萧无寂又近了一步。手撑上她耳侧的门板,将她圈进方寸之间。冷松香混着酒气压下来,浓得令人窒闷。
“侯爷,我——”
话没说完,她看见他按住了太阳穴。
动作很轻,怕被人察觉似的,只有指尖抖了一下。但她太熟悉了。每次犯病前都是这个征兆。
萧无寂的脸白了一层。眉心拧紧,额角渗出一层细汗。撑在门板上的手攥成了拳,骨节一片白。
檀晚音心里闪过一个念头。
跑。趁他犯病,跑!
她的脚没有动。
萧无寂另一只手已经扣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像铁钳,越收越紧。檀晚音吃痛,挣了一下,没挣动。
他把头埋下来。
整张脸压进她颈侧,鼻尖抵着锁骨下面那块皮肤,呼吸灼烫而急促。她身上的香气顺着肌肤接触渗进去,她能感觉到他肩背的颤在一点一点平息。
“侯爷……松开……”
没松。扣着她手腕的手反而收得更紧,另一只手从门板移下来,掐住她的后腰,把她整个人嵌进胸前。
檀晚音被箍得动弹不得。心跳擂在肋骨上,分不清是他的还是自己的。
他的唇擦过她耳根,声音含混,带着压抑到极限的隐忍:“别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