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筑城前夜
九月，凌之飞回到香港，一头扎进《长城》的前期筹备。
姜文那边的将军角色已经定了，但石匠——这个戏的另一半灵魂——迟迟没有着落。
石匠这个角色，在剧本里台词不到四十句。全片一百一十分钟的戏，他有将近六十分钟在银幕上，但大部分时间不说话——他砌墙、凿石、和泥、烧窑、在城墙上修补炮火打出来的缺口。他所有的情感都通过手来表达。
凌之飞在中影的协助下，从九月初开始在北京、上海、广州三地同时选角。中影的 casting director 徐明从北京人艺、中戏、北电、上戏发了五十多份试镜邀请。到九月底，来了三十二个人试镜。
没有一个行。
问题出在同一个地方：来的演员都想“演“石匠。他们设计了很多表演——沉默时眼神的变幻、砌墙时手指的颤抖、被将军拔刀时面部的微表情。每一个都演得很好，每一个都不是石匠。
“佢哋太想表演咗。“凌之飞在电话里跟阮世生讲，“石匠唔系一个'沉默嘅人'——石匠系一个'做嘢嘅人'。佢嘅沉默唔系因为深沉，系因为忙。佢手上喺度砌紧墙——边有得闲同你做眼神戏？“
“凌生，咁——你想要边种人？“
“我想要一双手。一双真系做过嘢嘅手。“
十月第一周，凌之飞飞了北京。他没有再去试镜现场，而是让徐明带他去了一趟八达岭长城外的石匠村——延庆那边有几个村子，祖辈是给皇家修城墙的石匠后代。
村里的石匠还在用老法子干活——錾子、锤子、墨斗、线坠。凌之飞蹲在一个老师傅旁边看了整整一下午。老师傅姓温，六十七岁，手上的茧比角质层还厚，指关节粗大变形，但落錾的角度精确到毫米——一块青石从粗坯到成型，三十多锤，一锤不多一锤不少。
凌之飞没有跟老师傅提电影的事。他只是问：“师傅，你学咗几年先出师？“
“九年。“温师傅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头三年唔畀你摸錾子——净系磨工具。第四年先畀你凿废石。到第九年——师傅话你可以砌墙嘞——先算出师。“
凌之飞心里有了底。他需要的不是演员，是一个学过手艺的人——哪怕只是皮毛，但那双手必须有“做过嘢“的质感。
十月中旬，转机来了。
徐明从石家庄打来电话：“凌生，河北省话剧院有个演员——叫张涵予。北京人，原来是配音演员——配过《米老鼠和唐老鸭》、配过好多译制片。后来转嘅话剧舞台。佢唔系靓仔，但——佢嘅手好特别。“
“手？“
“佢以前喺木工厂做过两年。车工、钳工都做过。佢嗰双手——有真嘅茧。“
凌之飞让徐明安排试镜。地点定在北影厂的一间旧排练厅。
张涵予来的时候穿了一件洗到发白的军大衣，头发很短，脸上有那种北方人特有的粗粝感。他不像之前那些演员——没有准备任何“表演“。凌之飞递给他一块石头和一把錾子——是从延庆温师傅那里借来的真家伙。
“你凿畀我睇。“
张涵予接过錾子，左手握石，右手落锤。第一锤偏了——石屑飞到凌之飞裤腿上。张涵予没有道歉，也没有停下来“表演“什么。他调整了角度，第二锤下去，石面裂开一条干净的线。
“你做过？“
“木工厂做过两年。石冇做过——但硬嘢嘅手感差唔多。“张涵予说话的声音很低沉，有一种胸腔共鸣——配音演员的底子。
凌之飞让他做了三件事：凿石头、搬砖砌墙、在墙角蹲着抽烟。三件事张涵予都做得像在做自己的事——不表演，不设计，就是干活。
“凌导演——佢就系石匠。“徐明在旁边小声讲。
凌之飞没有立刻拍板。他让张涵予回去等消息，然后自己飞回香港想了一天。
十月二十日，凌之飞打电话给姜文。
“姜生，石匠——我揾到咗。一个叫张涵予嘅。河北省话剧院嘅。“
“张涵予？“姜文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我听过呢个名——佢配过音。译制片。“
“佢嘅手——做过嘢嘅手。而且佢讲嘢嘅声音——你有冇听过？“
“听过。低音。好厚。“
“将军讲嘢掷石头，石匠讲嘢——就好似石头落喺地上面嗰声闷响。一高一低，一硬一沉。“
姜文在电话里笑了：“凌导演——你选角都系用耳朵选嘅。“
“唔系耳朵——系戏。“
十月二十三日，凌之飞正式签下张涵予。片酬十五万港币——对一部三千万投资的电影来说，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凌之飞在合同里加了一条：开机前三个月，张涵予必须到延庆跟温师傅学石匠手艺。每天八小时，不许缺席。
“凌生，三个月？我净系演个石匠——“
“你唔系演石匠。你系石匠。三个月之后，你嗰双手要睇得出做过九年嘅嘢——就算做唔到九年——至少要做得出师嘅样子。“
张涵予没有再说话。他签了字。
当天晚上，凌之飞在酒店房间里给阮世生打电话。
“世生，石匠定咗——张涵予。你搵日飞北京同佢坐一坐。唔使讲剧本——你同佢饮茶、行街、倾下偈。等佢熟悉你嘅节奏，等到明年开拍——佢喺现场听你讲嘢就唔会生疏。“
“凌生，你系要我同佢建立默契？“
“系。姜文唔使——佢自己识得攞戏。但张涵予——佢系新人，佢需要一个佢信得过嘅人喺现场。呢个人就系你。“
阮世生答应了下来。十一月初，他飞了一趟石家庄，陪张涵予喝了两顿酒，聊了一整夜。回来后他跟凌之飞讲：“凌生——呢个人有意思。佢唔系唔识演戏，佢系唔肯演。佢话——'演出来嘅嘢假嘅，我宁愿做出来。'“
“咁就啱咗。“
十一月，凌之飞着手勘景。《长城》的故事发生在明朝嘉靖年间，剧本里的城墙不是八达岭那种旅游修复段——需要残破、荒凉、有战争痕迹的野长城。
徐明推荐了金山岭和箭扣两段。凌之飞带着摄影指导刘伟强——刚从《无间道》筹备中抽身出来帮忙看景——飞了北京，然后开了六个小时的车到河北滦平。
金山岭段保存着明代的原始砖墙，垛口完整，敌楼密集。凌之飞站在城墙上看了一整个下午——日头从西边落下去，把城墙的影子拉到东面的山坡上，影子比城墙本身还高。
“就呢度。“凌之飞对刘伟强讲。
“凌生——呢度冇路。器材运唔上去。“
“修条路。“
“修路——“
“预算入面加。呢段城墙——就系我哋嘅银幕。你睇——“凌之飞指向西沉的太阳，“月光从背后照过来——将军嘅影子投喺城墙上面——“
刘伟强顺着他的手看过去。夕阳把城垛的剪影刻在天际线上，像一排锯齿。
“凌生——我明咗。“
十一月底回香港的路上，凌之飞收到袁伟文的传真。NASDAQ已经跌穿了二千五百点。从三月的五千点，八个月腰斩。
“袁生，开始准备。“
“凌生——你话跌到一千二——“
“仲未到。但开始准备了。我话过——等NASDAQ跌穿两千，恒指跌穿一万——就开始买。而家NASDAQ二千五，恒指一万四千八。接近咗。再等一个月——到十二月——应该就到咗。“
凌之飞把传真折好放进口袋。窗外三万英尺的云层之上，阳光刺目而纯净。
剧本成了，演员定了，景也勘了。明年春天开机。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而那阵东风——正在NASDAQ的暴跌声里，一步步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