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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还有11天

    幸灾乐祸不可取,收回思绪,车夫昂起头,脸上满是真诚,说道:“先生,我是真没喊高价,不信您到了地头,可以问问别人家的黄包车,看看有没有报高价。”

    等了几秒,见这位客人还不肯松口,他才将话风一转:“这样,反正我也要回黄浦交车,就当是顺道拉您,您给个八角钱得了。

    不过,您要是用铜元付账,现在银贵铜贱,一块大洋能换350个‘当十’铜元,八角钱就是两百八十个,若是‘当二十’的铜元,也得要一百五十个。”

    车夫说着赔着笑,“您要不信,待会儿我拉您到钱庄门口,您问一下就知道。”

    张昉眨眨眼,心里忍不住想骂人。

    防住了法币,没防住铜币。

    早知道铜元这么不值钱,他刚才就应该把所有铜元都丢了,拿别的东西。

    哪怕多拿两支驳壳枪也行啊。

    一支枪最起码也能卖个几块大洋吧,不比铜元价值高?

    看民国电视剧的时候,里面北平的老百姓动则说什么“大子儿”、“小子儿”,大子儿就是“当二十”的铜元,小子儿是“当十”铜元,这个他知道,看电视里能买不少东西,还以为能值几个钱呢。

    结果还不如快跟废纸一样的金圆券,起码过几天金圆券还能换新币,几个铜板能干啥?

    张昉抹了把脸,对着车夫甩甩手,“那就这么说定了。”

    车夫顿时大喜,拿起脖子上挂着的毛巾掸了两下座位,从他手里接过箱子,费力提起来、搁在踏板上,又做了个手势,“先生您请。”

    张昉嗯了一声,登车坐好。

    车夫立刻拉起车杆,感觉有些吃力,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随后卖力地调了个头,往虹口方向跑去。

    ……

    张昉坐在黄包车上,看着马路越跑越平顺,房子也越来越高大。

    当然,再高大也就三四层楼,跟看过的纪录片里的SH市区”没法比。

    纪录片里那都是以前的租界,尤其是外滩,世界各路资本跟比赛似的建高楼大厦,硬生生将上海推上全球排名第五的大城市,“市内”公路里程和质量,直追巴黎、伦敦、纽约这类大都市。

    至于小本子的东京,根本没法跟当时的上海相提并论。

    远离最开始的那个地方,街面上终于有路牌,虽然是繁体字,张昉也勉强能看懂,知道了自己是在哪里。

    刚才那边是闸北,现在经过的地方是北站附近,一路往东走,过去便是虹口。

    只是车夫拉着车,在大马路上埋头狂奔,东弯一下,西拐一下,不时还经过一条小巷子,张昉看着有点儿心慌慌,忍不住将手伸进裤兜里。

    但凡那家伙敢动歪心思,自己就敢掏枪,……看吓不死他!

    还好,什么意外都没发生,大约二十分钟后,车夫就在一座三层楼的路边店停下。

    张昉忍不住回头看了看,这距离、这速度……,

    二十分钟,八毛钱?自己是不是被坑了?

    其实是他小看了黄包车夫,45年上海办过黄包车大赛,这些车夫基本上都能拉着人、在半个小时内跑完六公里,最快的还不到二十分钟。

    这个车夫虽然精瘦,力气却不小,不到十里路,连五公里都没有,二十分钟跑完很正常。

    车夫轻巧地将车停稳,拿毛巾擦了擦脸,转过身笑道:“先生,这里是虹口哈尔滨路,衣食住行什么都有,过了那条河,那头就是以前的日侨区,之前有很多居酒屋,现在也都改成了餐馆或茶馆,这一带论商业繁华,不比霞飞路差多少。”

    说着指了指路边一座长约三四十米、高三层的房子,“这间嘉兴旅店,虽然不是什么大饭店,却也干净卫生,服务都不差,是开了二十多年的老字号,在上海滩有口皆碑。

    您要是不喜欢中式的,往北走一段,还有一间马迭尔宾馆,就是价格稍微高了一点点。”

    马迭尔?那不是哈尔滨的豪华大酒店吗?

    这条路叫哈尔滨路,真当自己是哈尔滨了?

    还马迭尔酒店,咋不说和平饭店呢。

    哦,这时候还叫华懋饭店。

    看着满脸笑容的车夫,张昉干咳一声,故作豪迈地摆摆手,“中国人住什么西式宾馆,我看这个嘉兴旅店就挺好。”

    随后从褂子兜里掏出一大把铜元,放在大腿上,一边挑一边数。

    银角子挑出来放上衣兜里,和大洋放一起,再将当二十和当十的铜钱分开。

    在车夫鄙夷的目光中,他又从另一个兜里掏了一把,数到最后,干脆捧起所有铜元,一股脑地塞到车夫面前,“差不多,你数数。”

    车夫赶紧用毛巾兜着接过去,还真不客气,蹲下来一一清点,最后抬起头来,笑道:“够了,还多几个当二十铜元,谢先生赏。”

    张昉摆摆手,“没啥,以前我都赏大洋,银角子都懒得拿。也就是现在,……唉,不说了。”

    他唉声叹气地扶着车架下车,拎起藤条箱子,进了嘉兴旅店的大门。

    车夫将所有铜元倒进一只布兜里,抖了两下听了个响,再转头看了看张昉的背影,忍不住笑着摇头。

    这位小少爷,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明明兜里没钱,还硬充阔气,真有意思。

    别人再有意思,也跟自己没关系,还是赶紧赚钱要紧。

    他拉起黄包车往前跑去,同时大声吆喝:“黄包车,黄包车,车上有好位置。先生太太,有要坐车的吗,先生太太,有要坐车的吗。”

    “黄包车。”

    “诶,来了先生。”

    “去北站。”

    “先生您找别人吧,北站全是兵,有拉壮丁的,实在去不了。”

    “嘿,你哪家车行的?给我回来,加钱,我有钱……,册那、……”

    ……

    张昉走进熙熙攘攘的旅店大堂,侧身避开几个退完房的客人,还忍不住回头看了两眼,心里有些奇怪,怎么一个个退房都愁眉苦脸的?

    没来得及想明白,便已经走到柜台前。

    他学着刚才客人打招呼的称呼,说道:“掌柜的,还有房间吗?”

    问话的时候,他注意到柜台角落里的台历,终于知道今天是何年何月。

    1949年5月16日,距离5月27日上海全境解放,还有11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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