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天阳愣住了。
“什么意思?”
【第一天,你站在城门口。】
【你脚下是土。】
【你踩实了。】
崔天阳站在树底下,忽然想起了一年多前的那一天。
西直门,城门洞,他跟着李田的驴车进城。
那时候他什么都没有。没有身份,没有钱,没有记忆。
他站在城门洞底下,脚底下是被人踩了不知多少年的土。
“就因为这个?”
【就因为这个。】
“那别人呢?别人也踩土。”
【别人踩土,不觉得土是实的。】
崔天阳没说话。
他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风刮过树梢,树杈“嘎吱”响。
身后的门开了。
于依依披着衣服出来,站在廊下。
“你不睡觉,站那儿干什么?”
“站一会儿。”
于依依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谁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于依依忽然说:“崔天阳。”
“嗯。”
“你以后,是不是要经常这样?”
崔天阳想了想。
“不知道。”
“你要是经常这样,”于依依说,“穗穗会想你的。”
崔天阳转过头,看着她。
月光底下,她的脸很白,眼睛很亮。
“依依。”
“嗯。”
“我要是不干这个,”他说,“那十几个人就白躺了。”
“我知道。”
“我要是干这个,”他说,“以后可能还有别的事。”
“我知道。”
“你不拦我?”
于依依沉默了一会儿。
“我拦得住吗?”
崔天阳没说话。
“我拦不住。”于依依说,“从你在城门口那天起,我就知道拦不住。”
她转过身,往屋里走。
走到门口,回过头来。
“饭在锅里温着。你站够了就进来。”
门关上了。
崔天阳站在树底下,抬头看天。
天上一颗星也没有。
他又站了很久,站到脚都冻麻了,才回屋。
那一夜,他没睡。
他坐在灶房里,把那个本子摊在膝盖上,一直写到天亮。
…………
第二天,崔天阳照常上工。
他到泰丰楼的时候,天还没亮。
后厨的灯亮着,刘庆山蹲在灶前捅火。
“来了。”
“来了。”
“手怎么了?”
“烫的。”
刘庆山站起来,看了看他包着纱布的两只手,眉头皱得老高。
“烫成这样还来干什么?”
“来看看。”
“看什么?”
“看火。”
刘庆山盯着他看了两秒钟,然后“嘿”了一声。
“行。”他把火钳往灶台上一搁,“你看吧。我去前头。”
他走了。
崔天阳在灶前蹲下来。
灶膛里的火,刚生起来,还小。
火苗是黄的,很短,贴着炭,一跳一跳的。
他伸出手,把手掌凑近灶口。
热的。
那股热,不是一下子扑上来的,是一层一层地往手心里渗。
他把手放低,放到离炭火一尺远的地方。
不烫,温的。
他就那么举着手,一动不动。
火苗在他眼前跳。
跳着跳着,他忽然觉得,火在看他。
不是那种“被人盯着”的感觉。是那种——你走进一间屋子,屋里有个人,他不出声,可你知道他在。
崔天阳看着那团火,慢慢地开口:
“你是什么?”
火没回答。
它只是跳。
“你从哪儿来的?”
火跳得快了一点。
“你要去哪儿?”
火苗忽然往上窜了一下,窜得老高,差点舔到锅底。
崔天阳往后一缩。
“……行。”他喘了口气,“我不问了。”
他把手放下来,站起来,从案板上拿了一块豆腐。
今天他要做一道菜。
麻婆豆腐。
他把豆腐切成方块,切得很慢。
手上有伤,刀握不稳。
可他还是切完了。
豆腐块大小不一,东倒西歪的,摆在盘子里,像一堆积木。
他看着那盘豆腐,笑了一下。
“这要是让师傅看见,得骂死我。”
他把锅架上,倒油。
油热了,他把肉末倒进去,“刺啦”一声。
然后下豆瓣,下豆豉,下蒜末。
红油出来了。
他把豆腐推下去,拿铲子轻轻地推。
推的时候,他忽然觉得,手上有一股劲。
不是他自己的劲。
是那种——像是有什么东西,顺着手腕,往下走,走到铲子上,走到锅里。
他愣了一下,手上的动作没停。
锅里的豆腐,慢慢地变了颜色。
红油裹上去,一块一块,裹得很匀。
他撒花椒面,撒葱花,出锅。
一盘麻婆豆腐,摆在案板上。
红的,白的,绿的。
崔天阳看着那盘菜,站了很久。
他伸出筷子,夹了一块,放进嘴里。
烫。
麻。
辣。
香。
他嚼了两下,忽然停住了。
不是那个味儿。
他做了三年的麻婆豆腐,闭着眼睛都能做出来的味儿,今天不对了。
不是难吃。是——比他做过的所有麻婆豆腐,都好。
好得他自己都不认识。
“……这算什么?”他喃喃地说。
灶膛里的火,“噼啪”爆了一声。
崔天阳低下头,看着那团火。
火光映在他脸上,一跳一跳的。
他忽然想起那天在救护所,裴云卿看着他的灶,说的那句话。
你这火是活的。
他蹲下去,两只手撑在膝盖上,看着那团火,看了很久。
“活的。”他说。
火苗晃了一下。
“你有脾气。”
火苗又晃了一下。
“行。”崔天阳说,“我记住了。”
他站起来,把围裙解下来,挂在墙上。
外头天亮了。
街上传来第一声电车铃,“叮叮当当”的。
刘庆山从前面掀帘子进来,看见案板上那盘豆腐,愣了一下。
“这是你做的?”
“嗯。”
刘庆山走过去,拿筷子夹了一块,放进嘴里。
嚼了两下,他停住了。
“这……”他抬起头,“这是麻婆豆腐?”
“是啊。”
“不对。”刘庆山又夹了一块,“这不是麻婆豆腐。麻婆豆腐没这么好吃。”
“那这是什么?”
刘庆山嚼了半天,摇了摇头。
“不知道。”他说,“反正不是麻婆豆腐。”
他把筷子放下,看着崔天阳。
“崔师傅。”
“嗯。”
“你这两天,是不是遇上什么事了?”
崔天阳看着他,笑了一下。
“刘师傅。”
“嗯?”
“我要是说,我遇上点事,您信吗?”
刘庆山盯着他看了两秒钟。
“我信。”他说,“你这人,看着老实,其实一肚子事。”
他转身往外走。
“这盘豆腐,我端前头去了。”他说,“挂个新菜牌,就写‘崔师傅麻婆豆腐’。”
“别——”
“写上!”刘庆山头也不回,“卖得好,分你钱。”
帘子落下来。
崔天阳站在灶前,看着那团火。
火苗跳着,跳得很稳。
他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落下来了。
不是踏实。是那种——你知道前头有条路,你不知道那条路通向哪儿,可你知道,你得走下去。
他蹲下去,把灶膛里的炭拨了拨。
火旺了起来。
“行了。”他说,“做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