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宝做完雾化后,精神稍微好了一点。
可他仍旧不肯离开沈南星。
护士来提醒可以回家观察时,小宝抓着沈南星的手,声音哑哑的。
“妈妈,我想去你家。”
这一句话,让顾承安和顾母同时沉默。
顾母下意识想说“不行”
可话到嘴边,她看见小宝还红着的眼睛,又想起刚才林诗予说过的话,竟然没能立刻开口。
顾承安蹲下来。
“小宝,爸爸带你回家,好不好?你发烧刚退,不能折腾。”
小宝摇头。
“我要妈妈。”
顾承安嗓子发紧。
“妈妈也要休息。”
小宝瘪着嘴,眼泪一下滚出来。
“妈妈不会嫌我烦。”
孩子的声音很轻。
可这句话落在顾承安心里,像一下重锤。
妈妈不会嫌我烦。
所以在孩子心里,谁嫌过他烦?
顾承安不敢继续想。
沈南星看着小宝,抬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今天先听医生的话。妈妈陪你回爸爸那边,等你稳定一点,我们再说,好不好?”
小宝抽抽搭搭:“妈妈也去吗?”
“去。”
“你不走?”
“等你睡着,妈妈再走。”
小宝这才勉强点头。
顾承安看着她。
“你不用这样。”
沈南星把药和病历单整理进袋子里,语气平静:“孩子生病,不是赌气的时候。”
顾承安被这句话堵得说不出话。
车上,顾母坐在副驾驶,一路没怎么开口。
林诗予没有一起回去。
她发来一条信息,说公司有事,先走了。
顾承安看着手机屏幕,半天没有回复。
大宝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眼睛一直看着窗外。
小宝枕在沈南星腿上,睡得不安稳。
每隔几分钟,他就会伸手摸一摸沈南星在不在。
沈南星便握住他的手。
顾承安从后视镜里看着这一幕,心里越来越沉。
他想起林诗予那句“孩子不是我生的”。
刺耳。
难听。
可更刺痛他的,是他忽然意识到,沈南星过去从来没有说过类似的话。
大宝小时候半夜哭闹,小宝出生后两兄弟轮流生病,顾母身体不舒服时,家里所有琐碎事全压在沈南星身上。
她没有说过“这不是我一个人的责任”。
她也没有说过“我累了,不想管”。
她只是做。
做饭。
洗衣。
带孩子。
上夜班。
陪老人看病。
然后在医院被裁员的时候,拿着八万补偿金,怕影响他的工作,签了协议走人。
那时他怎么说的?
顾承安忽然想起来了。
他曾经这样替她安排:“你先在家休息一段时间也好,孩子也需要人照顾。”
他没有问她难不难受。
也没有问她舍不舍得那十二年的工作。
他只是顺势接受了她回归家庭。
因为那对他方便。
车停在小区楼下时,天已经大亮。
沈南星抱着小宝下车,顾承安赶紧伸手想接。
小宝却往沈南星怀里缩。
“妈妈抱。”
顾承安的手僵在半空。
顾母看不下去,轻轻碰了碰小宝的胳膊:“小宝,你爸爸也累了一晚上。”
小宝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脸埋进沈南星肩窝。
沈南星没有趁机说什么。
她抱着孩子往楼里走,顾承安跟在后面。
进门后,家里一片狼藉。
沙发上有没收的玩具,餐桌上有昨晚没收拾的碗,地上还散着小宝发烧时丢下的外套。
沈南星看了一眼,没有评价。
她把小宝抱回房间,换了干净衣服,重新测温,又把药按时间写在便利贴上,贴在床头。
“四小时后如果超过三十八度五,再按医生说的剂量用药。多喝水,少量多次。今天别吃油腻的。”
顾承安站在门口,点头。
“我记住了。”
沈南星看了他一眼。
“不是记住,是做到。”
顾承安心里一涩。
这句话很轻,却像把他从某种自我安慰里拽了出来。
他沉默了很久,喉结轻轻动了一下:“南星,这些年……”
沈南星收拾药袋的动作没有停:“现在说这些没有意义。”
他想说对不起。
可这三个字到了嘴边,又像太轻。
轻到配不上她这些年受过的委屈。
沈南星给小宝盖好被子,确认他睡稳,才站起身。
“我中午再过来看他。大宝今天我送去学校,他昨晚没睡好,路上我会给老师说明情况。”
顾承安想说我送。
可看着大宝站在门边,明显更愿意跟沈南星走的样子,他最终只是点头。
“好。”
沈南星牵着大宝离开时,顾承安站在门口。
门缓缓关上。
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顾母从客厅走过来,压低声音:“承安,你可不能心软。孩子要是真给她了,外人怎么看我们顾家?”
顾承安没有回答。
他看着凌乱的客厅,看着小宝房间半掩的门,又看着手机里林诗予那条没有温度的信息。
第一次,他没有立刻站在母亲那边。
他只是沉默。
而这沉默里,藏着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动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