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春生做事不拖泥带水,没多久就把手头最后一点检查做完,合上记录本,背起工具包,招呼蒋凡一起往外走。
两人并肩出了车间,顺着厂内道路往前走。
一路上,蒋凡渐渐发现,这年代的人还真大多有点“自来熟”的劲儿。
孟泰是这样。
宋宁怡是这样。
眼前这个周春生,也是这样。
明明今天才算第二次正式见面,可聊起天来,却没有多少生分感。
当然,这里面也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周春生对蒋凡的“国外经历”明显很感兴趣。
“蒋工,你在外头待了几年?”
“时间也不算特别长。”
“学的是机械?”
“接触得比较多吧,机械、材料、工业流程这些都看过一些。”
周春生听得连连点头,眼镜后面的目光都亮了几分。
“那挺好。咱们厂现在最缺的,就是见过外面先进东西的人。”
说到这里,他像是也打开了话匣子。
“我是在日本留过学的,虽说小日本该死,可他们有些工业教育、工厂组织方式、设备维护制度,咱们也不能闭着眼睛说全没可取之处。该学的还是得学,不能因为恨就不看。”
这话,说得其实挺有水平。
这人不只是个技术干部,脑子也很清楚。
既有民族情绪,也不被情绪带偏判断,这在任何年代都不容易。
“那是。”蒋凡顺着接道。
“技术这种东西,说到底还是要拿来用的,人该恨得恨,东西该学得学,不然吃亏的还是自己。”
周春生一听,立刻来了精神。
“对,对,就是这个理儿!”
接下来一路上,两人越聊越开。
周春生问国外的工厂设备维护是不是更规范,工人培训是不是更细,材料配比和标准化是不是比国内成熟得多。
蒋凡虽然并没有真正出过国,但毕竟看过太多工业史、机械史和现代制造业资料,再加上这些年做内容,本就善于把复杂东西讲得像那么回事,真聊起来,竟也能和周春生掰扯得有来有回。
聊到后面,周春生看他的眼神里,分明又多了几分认可。
蒋凡自己心里却只能暗暗叹气。
书,倒还真是没白读。
至少现在,这些年靠做科普视频囤出来的知识储备,终于不是只拿来剪片子了。
可就在两人聊着聊着的时候,蒋凡忽然发现,周春生带着自己走的方向,好像不太像是在厂房区之间短途转移。
再往前一看,居然是一段厂内专用铁道。
而铁道边上,停着一列矿车。
蒋凡还没反应过来,就见周春生熟门熟路地往车上走。
他顿时愣了一下。
再下一秒,自己居然也被带着上了车。
“不是,周工,”蒋凡终于忍不住问道,“咱们这是去哪儿啊?”
周春生把工具包往旁边一放,顺口解释道:
“去轧钢厂那边看看。”
“轧钢厂?”
“对。”周春生点点头。
“新的机器和车间基本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能往外出一部分成品。”
“现在领导们挺重视,等会儿厂里还会有人过去看,我们得先去把设备保障一下,别开工时候出岔子。”
蒋凡一听,心里顿时明白了几分。
轧钢厂啊……
像鞍钢这种大型钢铁联合企业,早些年在日本人经营时期,就不可能只盯着原始钢铁冶炼。
为了提高效益,也为了更充分地把原材料变成能直接销售的成品,他们往往会配套一些轧钢加工能力,先把半成品轧成规格统一、用途明确的材料,方便投放市场。
这一步看着不如炼钢、炼铁那么“重”,但现实里反而更重要。
因为轧钢厂恢复得越快,成品出得越快,厂里就越早能形成现金回流,也能更快把前面修复的炼铁、炼钢环节接起来,形成一条完整的生产链。
钢材、型材、钢筋、铁条,这些东西都是修厂、建房、铺路、造箱、打包少不了的材料。
尤其是在一个百废待兴、到处都在修、都在建的时代,先把各大轧钢厂恢复起来,既能稳住眼前的供应,又能给后面的大生产打底。
对于自己要做的煤气罐也是必须要用到轧钢的机加工的。
只是没想到想吃奶了娘来了。
想到这里,他便跟着上了车。
这趟车是典型的厂矿专用运输车。
平时主要用来拉矿、拉料、拉工具,也承担一部分厂区内部短驳和人员搭乘功能。
鞍山这一带因为矿山、厂区、铁路系统本来就缠得很紧,从弓长岭、樱桃园等矿区到厂区之间,再到各配套车间和成品点,铁道像筋络一样穿插其中,构成了整个重工业体系最重要的运输命脉。
要知道,大型钢铁工业最怕的从来不只是“炼不出来”。
更怕“运不过去”。
矿石运不过来,炉子得停,焦煤运不过来,炉子得闷,成品运不出去,仓储会堵。
所以,铁路和专用运输系统,某种意义上就是钢厂的另一套血管。
车厢里没有什么像样座位,只有空荡荡的车板和两侧可供人抓扶的边沿。
周春生显然已经习惯了,随便找了个地方站稳,另一只手扶住旁边的铁架。
蒋凡也学着他的样子站好,随着车身一晃一晃往前开,视线不由自主地往外看去。
厂区、厂房、烟囱、残墙、临时堆放的钢材、半修复状态的设备区……一片片往后退去。
这时,周春生忽然低头看了一眼蒋凡的手腕。
“蒋工,你这手表是什么款式?看着还挺特别。”
蒋凡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
昨天忙来忙去,注意力全在修机器和应付人上,倒是差点把自己手上这个最不属于1949年的玩意儿给忘了。
他脸上却没敢露出来,只能强装镇定,低头看了眼表,含糊道:
“哦,这个啊……我也不太清楚什么牌子,当时就是看着样子挺新鲜,买着玩的。”
说到这儿,他故意用手去拨弄了一下表盘边缘,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不过它还是个坏的,中看不中用。”
还好,这表表面显示的只是数字,不是什么花里胡哨的现代界面,否则解释起来只会更麻烦。
说完这句,他立刻不动声色地把话题岔开。
“周工,你来厂里多久了?”
周春生果然没再盯着手表看,顺口接了过去。
“也就一两个月吧。”
“我从国外回来之后,得知这边情况,就没怎么耽搁,立刻往东北赶了,能把自己学的这些东西用上,总归不算辜负国家这些年花在我身上的资源。”
蒋凡点点头,心里也跟着一动。
这个年代,能出国留学的人,大体就两种来路。
要么家里条件极好,自费留学。
要么就是国家、公费、组织资源投入培养出来的。
周春生显然属于后者。
既然如此,那他回国本身就不仅仅是个人选择,更是某种近乎天然的责任回归。
他既然已经在厂里待了一两个月,对内部情况肯定比自己清楚得多。
想到这里,蒋凡便顺势把话往自己最关心的方向上引。
“是啊,很多人出了国,就不愿意回来了,能像周工这样回来的人,真不容易。”
说到这里,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装作随口一提。
“对了,周工。昨天我听孟师傅说,咱们厂里现在正琢磨做新产品,想增加点经济效益。”
“我觉得这事挺好啊,要是真能成,好处可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