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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黄泉路上莫回头

    “陆沉。”

    “把我的书还给我。”

    苍老声音从纸轿中传出。

    黄土路两旁,血红花朵无风摇晃。

    无数死者排着长队,从陆沉和陈九身边缓慢走过。他们衣衫破烂,神情麻木,脚步落地时没有半点声音。

    陆沉盯着轿帘后伸出的那只手。

    掌心托着一本残破黑书。

    封面上同样写着三个暗金色古字。

    《葬天录》。

    无论大小、材质,还是书页边缘被火烧过的痕迹,都与他识海中的那一本一模一样。

    可真正的《葬天录》,此刻仍安静悬在他脑海深处。

    “别回答。”

    陈九声音很低。

    他的身体已经变得半透明,胸口位置甚至能看见后方摇曳的彼岸花。

    “死人路上,不能应名。”

    “应了会怎样?”

    陆沉没有移开视线。

    “名字被记进阴册,从此活人不认,死人来接。”

    陈九看向前方纸轿。

    “这东西不是在跟你说话。”

    “它是在叫你的魂。”

    纸轿距离他们越来越近。

    四名纸人抬轿,惨白脸上没有五官,只有嘴角各画着一抹鲜红笑意。

    每走一步,它们的身体便发出纸张摩擦的沙沙声。

    轿中老人再次开口。

    “陆沉。”

    “你拿了我的书,便欠我一条命。”

    “将书还来,我送你回人间。”

    陆沉没有回应。

    轿帘后的手掌微微收拢。

    那本黑书自行翻开。

    一页页纸张快速掠过,里面赫然记录着陆沉来到这个世界后的经历。

    进入青玄宗。

    被分入乱葬谷。

    替周平净面缝尸。

    从《葬天录》中获得修为。

    甚至连他方才与陈九点燃两处镇眼的过程,都写得清清楚楚。

    陈九脸色更难看了。

    “它能看见你过去做过的事。”

    “不是看见。”

    陆沉道:“是从我的记忆里抄出来的。”

    纸轿中的声音停了一瞬。

    陆沉已经确定,眼前这东西不是真正的《葬天录》旧主。

    若它真能掌控《葬天录》,根本不需要站在这里索要。

    更不会只知道那些已经发生的事情。

    它在试探。

    想让陆沉主动承认那本书属于它。

    “你不是要书。”

    陆沉终于开口,却没有答应对方的称呼。

    “你要的是我亲口认下这笔债。”

    陈九猛地转头。

    “不要和它说话!”

    轿中老人却笑了。

    “聪明。”

    “可你既然开了口,便已经踏上黄泉路。”

    四名纸人同时停步。

    它们脸上那道画出来的红色嘴角迅速裂开,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黑色牙齿。

    纸轿落地。

    黄土路上的亡魂也在同一时刻停住。

    一颗颗脑袋缓慢转向陆沉。

    成千上万道空洞目光,全部落在他身上。

    “活人……”

    “有活人上路了……”

    “把名字给我们……”

    “把命留下……”

    亡魂队伍瞬间乱了。

    距离陆沉最近的一名老人扑过来,枯瘦五指抓向他的脸。

    陈九挥动锄头,直接砸碎老人头颅。

    魂体破散,没有鲜血,只有一团灰雾。

    可更多亡魂涌了上来。

    “向前走!”

    陈九护在陆沉身侧。

    “黄泉路没有回头路,一旦后退,便永远走不出去。”

    两人迎着死者队伍向前。

    陆沉提起血灯。

    灯火原本只有豆粒大小,感应到周围阴气后,突然向上窜起半尺。

    纯白火光照过之处,亡魂纷纷避让。

    有些来不及退开的,身体被火光照中,立即冒出黑烟。

    “这盏灯能开路。”

    陈九抡起锄头,将一个从侧面扑来的亡魂砸开。

    “护住灯,别让它熄了。”

    纸轿重新被抬起。

    它没有追赶,只是不紧不慢跟在二人身后。

    轿中老人幽幽道:“路的尽头,没有人间。”

    “你们走得越远,离死便越近。”

    陈九没有理会。

    陆沉却发现,纸轿没有说谎。

    黄土路两侧的景象正在变化。

    血红花海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座破败村庄。

    村门口挂着白幡。

    屋檐下悬着纸灯笼。

    每一扇门前都摆着一口棺材。

    棺盖没有合拢,里面躺着的人全部睁着眼睛。

    陆沉从其中一口棺旁经过时,看见了周平。

    青年脸上的泥污已经擦净,身上的伤口也被缝合整齐。

    他安静躺在棺中,转头望向陆沉。

    “我的灵石送到了吗?”

    陆沉脚步没有停。

    周平又问:“杀我的人死了吗?”

    “你答应过我。”

    “为什么还没做到?”

    陆沉握着血灯,目光始终望向前方。

    他确实答应过周平。

    可遗愿尚未完成,不代表他欠死者一条命。

    真正想要公道的人,不会在这种地方催他去死。

    棺中的周平脸色渐渐扭曲。

    “骗子。”

    “你拿了我的修为,却不替我报仇。”

    “你和杀我的人有什么区别?”

    血灯火焰剧烈摇晃。

    属于周平的声音一遍遍传来,每一句都准确刺向陆沉心底最在意的地方。

    《葬天录》给予他的力量来自死人。

    每收一具尸体,他都会获得好处。

    若他只取遗泽,却不完成遗愿,与那些掠夺死者的邪修确实没有区别。

    陆沉脚步微缓。

    陈九一锄砸碎周平所在的棺材。

    木屑飞散,棺中尸体化为一团黑雾。

    “别看。”

    “这里没有真的周平。”

    陆沉低声道:“我知道。”

    “知道就走快些。”

    陈九喘息比先前重了许多。

    他的身体越发透明,挥动锄头时,手臂几乎只剩下一道淡淡轮廓。

    这条死人路正在抽取他的生气。

    陆沉体内有《葬天录》护持,暂时还能抵挡。

    陈九却撑不了多久。

    “你的阳寿在流失。”

    陆沉道。

    “还没死就谈阳寿,太早了。”

    陈九嘴上不在意,脚步却明显虚浮。

    陆沉将血灯递向他。

    “你来提灯。”

    “不行。”

    “为什么?”

    “血灯认的是守陵人的血。”

    陈九看着灯芯中的纯白火焰。

    “现在点燃它的是你的因果。换到我手里,它会熄灭。”

    陆沉没有再劝。

    前方村落尽头,出现一座横跨黄土路的石桥。

    桥下没有水。

    只有无数伸出的手臂。

    那些手掌抓着桥身,像溺水之人想从深渊中爬出来。

    桥头立着一块石碑。

    上面写着三个字。

    断生桥。

    陈九停下脚步。

    “不能过桥。”

    身后的纸轿越来越近。

    亡魂也从村庄中涌出,将退路彻底堵死。

    陆沉看向桥下。

    “不过桥,就只能留在这里。”

    “桥是假的。”

    陈九道:“活人过断生桥,三魂七魄会被斩去一半。即便回到肉身,也会变成痴傻之人。”

    “真正的出口在哪?”

    “黄泉幻境以执念为门。”

    陈九转头看向纸轿。

    “把我们拖进来的东西,就是出口。”

    陆沉明白了。

    想回到老坟场,必须进入那顶纸轿。

    轿中老人显然也听见了他们的对话。

    “陈九,你还是和二十年前一样。”

    “总喜欢拿别人的命去赌。”

    轿帘被一只手缓缓掀开。

    里面没有老人。

    只有一具端坐的干尸。

    干尸身穿紫色道袍,头戴玉冠,面皮紧贴骨头,胸前插着七枚漆黑长钉。

    正是画像中的青玄宗第九代掌门,谢无尘。

    可青铜棺还在老坟场。

    眼前这具尸体,只是他投进黄泉幻境中的一缕意识。

    谢无尘睁开眼。

    眼眶内跳动着两团漆黑火焰。

    “陆沉,跪下。”

    一道无形重压从天而降。

    陆沉双膝猛地一沉。

    脚下黄土裂开,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轻响。

    陈九更是闷哼一声,半透明的身体险些当场崩散。

    即便只是一缕意识,这位第九代掌门留下的力量,也远不是他们能够抗衡。

    谢无尘伸出手。

    “交出葬天录。”

    “本座可以收你为徒,赐你长生。”

    陆沉抬起头。

    “你若能长生,为什么要躺在棺材里?”

    谢无尘眼中黑火一滞。

    陆沉继续道:“一个连自己都葬不明白的人,教不了我。”

    “找死。”

    谢无尘手掌向下一压。

    陆沉肩头仿佛压上一座大山。

    右膝距离地面只剩半寸。

    识海中,《葬天录》忽然自行展开。

    书页快速翻动,最终停在一张空白纸页上。

    【检测到死者残念。】

    【姓名:谢无尘。】

    【身份:青玄宗第九代掌门。】

    【状态:肉身已死,神魂拒绝归寂。】

    【执念:借尸还魂,重返人间。】

    【此念非魂,非尸,可葬。】

    最后两个字浮现时,陆沉忽然明白《葬天录》为何将他们拖入这条路。

    不是谢无尘在召唤古书。

    而是《葬天录》感应到了一个应当被埋葬,却始终不肯死去的存在。

    它在等待陆沉做出选择。

    接受威胁,交出古书。

    或者将第一个真正的强敌,写进书中。

    陆沉咬破指尖。

    鲜血落在血灯上。

    纯白灯火骤然变成暗金色。

    谢无尘脸色第一次有了变化。

    “你想做什么?”

    陆沉以染血手指,在《葬天录》的空白书页上写下三个字。

    谢无尘。

    第一笔落下,黄泉路剧烈震动。

    第二笔落下,断生桥下的无数手臂同时松开。

    第三笔尚未写完,谢无尘已经从纸轿中站起。

    “住手!”

    他抬手抓向陆沉。

    陈九横跨一步,用近乎透明的身体挡在前方。

    干枯手掌穿透他的胸口。

    没有鲜血。

    陈九的魂影却像破碎镜面般,裂开密密麻麻的纹路。

    “陈九!”

    陆沉眼神一变。

    “写完!”

    陈九双手死死抱住谢无尘手臂。

    “别管我。”

    “把他的名字写完!”

    谢无尘震怒,另一只手拍向陈九头颅。

    “二十年前,本座留你一命,你竟敢再次坏我大事!”

    陈九嘴角溢出一缕灰气,脸上却露出嘲讽。

    “二十年前,你杀我师父,废我修为。”

    “不是你放我一命。”

    “是老子命硬。”

    掌风落下。

    陈九头顶的魂光几乎熄灭。

    陆沉没有犹豫,染血指尖重重划下最后一笔。

    谢无尘的名字完整落在书页上。

    《葬天录》轰然震动。

    【死者姓名已录。】

    【生死有序,亡魂归葬。】

    【葬!】

    暗金火焰从书页中涌出。

    谢无尘抓住陈九的手掌最先燃烧。

    火焰没有温度,却沿着他的残念迅速蔓延。

    “凭你一个炼体境,也想葬本座?”

    谢无尘怒吼一声,紫袍鼓荡,试图挣脱纸轿。

    可纸轿四角突然垂下四根黑色锁链。

    抬轿的纸人齐齐转头。

    它们空白脸上缓缓浮现出谢无尘的五官。

    “掌门。”

    “上路了。”

    四道声音同时响起。

    锁链缠住谢无尘四肢,将他向纸轿内拖去。

    谢无尘拼命挣扎。

    黄泉路两侧那些沉默亡魂也在这一刻转身,伸出无数手掌,抓住他的衣袍和身体。

    “放肆!”

    “本座是青玄宗掌门!”

    “本座已经修成尸解仙,不入轮回,不归幽冥!”

    陆沉看着他。

    “死了就是死了。”

    “身份再高,也该入土。”

    谢无尘的身体被一点点拖回纸轿。

    他眼中的黑火疯狂跳动,最终死死盯住陆沉。

    “你以为葬了本座这一缕残念,便能赢?”

    “青铜棺一开,你们都要死。”

    “你也会知道,葬天录为什么选择你。”

    轿帘落下。

    四名纸人重新抬起纸轿。

    这一次,它们没有朝陆沉走来,而是转身驶向黄土路尽头。

    谢无尘的怒吼声越来越远。

    最终彻底消失。

    周围景象开始崩塌。

    村庄化为纸灰。

    断生桥断成无数碎石。

    死者队伍如被风吹散的烟雾,纷纷消失。

    陆沉一把扶住陈九。

    陈九的魂影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

    “怎么救你?”

    “先回去。”

    陈九声音虚弱。

    “我的肉身还在老坟场,只要魂没彻底散,就死不了。”

    陆沉提起血灯,将仅剩的灯火靠近陈九胸口。

    暗金火焰轻轻摇曳。

    陈九破碎的魂影被暂时稳住。

    黄泉路彻底坍塌之前,陆沉看见远处出现一道裂缝。

    裂缝后方,正是那口被铁链锁住的青铜棺。

    “出口在那里。”

    陆沉扶着陈九冲向裂缝。

    身后黄土不断塌陷。

    无数苍白手掌从地下伸出,抓向二人脚踝。

    陆沉将血灯向后一挥。

    灯火卷过,手掌纷纷缩回地底。

    两人距离裂缝只剩三步。

    两步。

    一步。

    陆沉纵身撞入裂缝。

    冰冷雾气迎面扑来。

    他重新跌回老坟场,身体重重摔在泥土中。

    血灯滚落到一旁。

    陈九的魂影也在落地瞬间,化为一道灰光,飞向不远处躺在地上的身体。

    陈九猛地睁眼,张口喷出一滩黑血。

    “还活着?”

    陆沉扶起他。

    陈九喘了两口气。

    “暂时死不了。”

    两人刚刚站稳,便听见铁链崩断的巨响。

    咔嚓!

    第三条锁魂链断了。

    青铜棺盖向上抬起一条缝隙。

    浓郁黑气从棺中涌出。

    无面使站在棺旁,手中握着摄魂灯。

    它脸上的赵元面皮已经完全剥落,光滑面孔正朝向陆沉。

    “黄泉残念被葬了?”

    它语气中第一次出现惊讶。

    陆沉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摄魂灯上。

    灯中十二道神魂正在剧烈挣扎。

    而在无面使身后,通往第三处镇眼的石碑已经碎裂,只剩一座被黑水覆盖的祭台。

    陈九擦去嘴角血迹,低声道:“第三处镇眼毁了。”

    “还能修吗?”

    “能。”

    陈九看向摄魂灯。

    “用十二道神魂作为灯油,重新点一次。”

    陆沉眼神冷了下来。

    无面使似乎听见了这句话。

    它抬起摄魂灯,光滑脸庞裂开一张细长嘴巴。

    “想要他们的魂?”

    “自己来取。”

    青铜棺里,一只干枯手掌缓缓伸出。

    手腕上缠着断裂铁链。

    掌心中央,生着一只缓缓睁开的眼睛。

    那只眼睛没有看向陈九,也没有看向无面使。

    它越过重重浓雾,直接锁定陆沉。

    与此同时,《葬天录》新收录的谢无尘书页上,浮现出一段临终记忆。

    画面中,二十年前的老坟场血流成河。

    上一任守陵人被吊在青铜棺前,浑身皮肤已经被剥去。

    年轻许多的陈九跪在地上,双手经脉尽断。

    而负责行刑的人穿着一身青玄宗长老服。

    袖口绣着九朵金云。

    陆沉认出了那身衣服。

    与孙应川恢复的记忆中,站在黑风岭石门后面的无脸人一模一样。

    可那个人并不是无面使。

    他的脸清晰完整。

    正是如今的青玄宗宗主。

    苏长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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