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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南京的雨停了

    到达南京已是深夜。雨刚停,空气里有一股被洗过的青石气味。

    六个人在碑亭巷附近找了家小旅馆住下。房间不大,但干净,窗外能看见一排老式居民楼的屋顶,在路灯下泛着潮湿的深灰色。

    林砚没有立刻睡。他坐在床边,把账册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上,曾祖父于1927年留下的最后一句话依然清晰:「南京有一条街,街尾有一家旧书店,书店后院的地上铺着一块青砖,砖上刻着一个字。」

    是夜,他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六个人分头去找。林砚和赵霜走的是碑亭巷方向,两侧的老房子门窗紧锁,偶尔有一家早餐铺开着,热气从铁锅里升起来。他们一直走到巷尾——那里没有旧书店,只有一扇紧闭的木门,门板上贴着褪色的红色对联,字迹已经模糊了。

    林砚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门前的青石板路面。石板之间的缝隙里嵌着干透的青苔,但有几块砖的表面磨得异常光滑,像是被人反复踩过同一处位置。他顺着那个位置往旁边挪了两块砖,指尖碰到一条浅浅的凹痕。凹痕的形状是一个字——“平”。

    他拨开砖面的灰土,那个字清晰地露了出来。笔画简单,但刻得很深,像是用锥子一笔一笔凿出来的。赵霜蹲到他旁边,伸手沿着笔画走了一遍。

    “和上海地下金库里那块青砖上的字,是同一个人的手法。”她说。

    林砚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推了推那扇木门——门没锁,轻轻一推就开了。门后是一个窄小的院子,铺着青砖,院子里长着一棵老槐树,枝叶在半空中交织成一把巨伞,把午后的光剪成了一地碎金。

    他走进院子,在树根旁边蹲下。那里的泥土颜色略深,翻开表面,露出的青砖和门口那块刻着“平”字的一模一样。但这一块上没有字,只有一条极细的、铅笔画的直线,像是一个指向标记——线的一端指向槐树的树干。

    林砚绕到槐树另一侧,树干中段有一块树皮被削平了,上面用铅笔写着两行字,字迹淡得快要消失了:

    「账在砖下。人在树下。等你来翻。」

    他低头看脚下。槐树另一侧的泥土有一片微微隆起的痕迹,形状方正,像有人在那里埋过东西。

    他用手里那把黄铜钥匙的边缘轻轻拨开泥土,一块方形青砖露了出来。砖面上没有刻字,但边缘有一道清晰的缝隙,可以掀起来。他把砖拿开——下面是一个铁皮盒子,和他在上海看到的那个一模一样。

    他打开盒盖。里面只有一页纸,纸边已经泛黄发脆,但折痕整整齐齐。他展开纸页,上面是曾祖父于1927年12月写下的最后一页手稿:

    “我写这页的时候,离我进入系统还有不到六个小时。我在南京的院子里坐着,天快亮了,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动,发出像翻书一样的声音。我在想,如果有一天这个系统不再需要我‘锁住’它了,那会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什么样的时刻。我没有答案,但我把这一页埋在树下——如果有人找到它,说明他已经完成了所有副本的审计。那剩下的只有一件事:在最终关账报告上签字。签了,系统就自由了。我也自由了。”

    纸页底部,是曾祖父的签名——“林远之·1927年12月31日·于南京。”

    林砚把纸页折好,放进了账册的封皮内袋里。那个内袋已经鼓起来了,塞着备用账册、上海凭证、养老院确认函、拍卖行纸条、曾祖父名片和现在这一页手稿。所有该到的,都到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把青砖盖回了原位。

    “南京的账,在树下。”他说,“现在可以准备最后一步了——把那页最终报告,放在它该放的位置上。”

    赵霜站在他身后,听了没说话。风吹动槐树的叶子,又翻出一阵像纸页一样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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