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庙里安静了一瞬。
风从残破的窗洞灌进去,吹得供桌后的破幡来回晃动。庙门后传来急促的喘息声,夹着火折子反复擦动的细响。
许松显然不是在虚张声势,他手里真有东西。
裴砚按住刀柄,正要示意差役绕到后墙,谢昭却抬手拦住了他。
“许大人想烧便烧吧。”她站在庙门外,语气平静得像是在劝人添柴。
里面的动静忽然停了。许松大概没想到,大理寺追了他半日,好不容易将他堵在破庙里,开口第一句话竟是让他烧。
过了片刻,那道沙哑的声音再次传来,“你们当真不怕?”
“怕什么?”谢昭轻轻掸去肩头的雪,“怕许大人替我们省下一副棺材?”
门后的人呼吸一滞。
裴砚侧过脸看她一眼,似乎想提醒她,里面的人已经吓得快疯了,并不适合继续刺激。
谢昭却没有停,“你若烧掉证据,再死在这里,郭怀远会说你畏罪自尽,伪造水单全是你一人所为。”
“钱永昌会替你痛骂几句贪官污吏,再拿几十两银子安抚你的妻儿。若他心情好,或许还能替你买口薄棺。”
她顿了顿,“许大人辛苦半生,临死总算混成了主谋,也算升得快。”
庙里久久没有声音。裴砚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杀人诛心这种事,谢珩向来做得比大理寺熟练。
好半晌,许松才咬牙道:“我只是补了一张遗失的水单!”
“郭大人说旧册受潮,原单不慎遗失,让我按照仓场司留存的数目重补。我不过依令行事,根本不知道那批盐有问题!”
“那你跑什么?”谢昭问得干脆。
门后又没声了。一个问心无愧的户部典吏,不会伪造路引,更不会躲进一座连乞丐都嫌冷的破庙。
许松哑声道:“我忽然想起母亲病重,回乡探望,有何不可?”
“许大人的母亲三年前便过世了。”裴砚冷冷开口。
庙内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
谢昭偏头看他,“查得挺快。”
“大理寺不靠猜查案。”裴砚看了她一眼。谢昭觉得这句话略有针对,却没有证据。
里面的火折子又亮了起来,一缕淡淡的焦味从门缝里飘出。
谢昭没有靠近,只扬声问道:“许大人,郭怀远让你补水单时,给了你多少银子?”
“我没收银子!”
“那就是拿旧账逼你。”
火光微微一晃,谢昭知道自己猜中了。
许松只是个从九品典吏,俸禄微薄,却能在京城供养妻儿,还能送长子进私塾。这样的人若没有额外进项,日子不会过得宽裕。
他从前必定替郭怀远改过账。事情不大,银子不多,刚好够他一次次安慰自己,不过是通融,并非犯法。
直到这一次,他发现要补的不是几车商货,而是一万五千石来路不明的盐。
他终于怕了。可惜,第一次收银子时不怕,等绳索套到脖子上再怕,早就已经迟了。
“前年三月,东平码头少了八百石粮。”
谢昭隔着门慢慢说道:“去年五月,西仓有一笔商货提前放行。还有去岁腊月,户部水册上多出两艘根本没有入京的货船。”
“这些事,郭怀远手里应当都留着你的字据。”
庙门后传来一声压抑的喘息。谢昭其实并不知道具体有哪些旧账,她只是顺着许松的反应随口试探。
人在害怕时,自己便会替别人补全答案。
“你怎么知道?”许松脱口而出。话一出口,他便意识到自己承认了什么。
庙中彻底安静下来。谢昭十分体贴地没有笑,这种时候笑出声,容易把人逼急。
她只是淡淡道:“郭怀远手里既然握着你的旧账,便不可能让你活着落进大理寺。你今日能躲在这里,是因为他暂时没有找到你。”
“可你弄了一张南门出城的假路引,他很快便会明白,你根本没有走远。京城周围能藏人的破庙不多。我们能找到,钱永昌的人也能找到。”
许松呼吸越来越重,“我可以离开京城。”
“怎么走?”
谢昭问:“你的画像已经送往各处城门。没有路引,你过不了关津。即便真能逃出去,你的妻儿呢?”
庙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呜咽。
许松的妻儿还在京中,他正是因为舍不得带他们一起逃,才想着先躲过风头,再设法接人离开。
可郭怀远若找不到他,第一个盯上的便是许家。
谢昭没有再逼,她站在风雪里,安静等了片刻。
有些话说到这里便够了。逼得太紧,人反而会觉得横竖都是死,不如将证据一把火烧干净。
过了许久,许松终于开口,“我凭什么信你们?”
“你不必信我。”谢昭道:“你只要看清楚,谁更想让你死。”
“郭怀远需要一个替他补水单的人,如今水单已经写完,你便没用了。钱永昌更不会为了一个小典吏,得罪仓场司与户部。”
“至于大理寺——”她看向裴砚,“裴大人,你们牢里管饭吗?”
裴砚沉默片刻,“管。”
“有炭吗?”
“重犯没有。”
谢昭重新看向庙门,“听见了吗?虽然冷些,至少能活。”
许松:“……”
他大概从未想过,自己最后竟会因为大理寺管饭而动摇。
谢昭继续道:“你若主动交代,便是证人。若等大理寺从文书上查到你,你便是同犯。”
“这两者的差别,许大人比我更清楚。”
庙中的火光渐渐暗了下去。许松低声道:“我没有完整证据。”
“郭怀远十分谨慎。每次让我补账,只会给我一张誊抄过的数目,原册从不离手。这次的水单,我也只负责添上沿途关口与入京日期。”
谢昭问:“谁给你的旧官笺?”
“孙谅。”
“朱泥呢?”
“也是他带来的。”
“盐从西仓转入永安仓的回票,谁写的?”
许松沉默了一会儿,“郭大人亲自拟的底稿,罗书吏誊写。”
终于说了。虽然不多,却足够将几个人真正串在一起。
“你手里要烧的是什么?”
庙里又没了声音。片刻后,许松道:“一枚私印。郭怀远每次让我改账,都会在底稿角落盖一枚小印。事后再将那一角裁掉烧毁。”
“这次我留了一张。”
“为何留?”
许松的声音带着苦涩,“我怕他们翻脸。”
谢昭轻轻挑眉。这些人合谋时个个称兄道弟,落笔前却已经替自己准备好了捅向对方的刀。
难怪假账能写得比真账漂亮,参与的人都太珍惜自己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