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长乐，这可是你自己求的。”李隆基的眼中闪过了一丝极淡的笑意，他微微抬起下巴，语气里甚至多了几分轻快，“那就五十大板，立刻执行。”
“遵旨。”崔朝歌应得极快，靴跟一转便已上前两步，那架势显然是当真要来拿人。他身上衣甲甚至在阳光下微微泛起了寒光，吓得李长乐浑身一抖。
“哎……真打啊？”李长乐的脸一下子就垮了。
他方才撸起袖子亮肌肉的时候有多豪迈，此刻缩着脖子往后躲的姿势就有多狼狈。
按照他惯有的套路，原是想嬉皮笑脸把这茬糊弄过去的。
他依稀记得这位皇帝脾气不算差。当年未央在太平公主府抱着棋盘跟他抢，他也没真生气，大手一挥就把棋盘赏了。后来母亲胡三娘进宫次数多了，隔三差五送些奇珍异宝进去，听说皇帝对她态度也是极好的，偶尔还赐座赏茶。
他便在心里揣测，凭着母亲的面子、妹妹的旧事、自己这张还算讨喜的脸，三样加在一起，大约能混过去。
谁知，统统不管用。
“臣……那个……”李长乐跪在那里，喉结上下滚了滚，声音矮了半截，甚至下意识地往后挪了挪膝盖，“容臣准备一下也成吧？臣还没活动筋骨，万一抽筋了……臣今天穿得有点少，容臣再找件衣服去……”
“怎么？”李隆基连眼皮都没抬，只淡淡地又问了一遍，“你要抗旨？”
这四个字真是太管用了。
李长乐刚酝酿到嗓子眼准备再干嚎两声，也全都咽了回去。
李崇年跪在旁边，一脸“我也救不了你”的悲壮表情，伸手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语重心长地叹了口气：“算了，五十大板，你也长个记性。下回记着，在陛下面前，别逞能，别瞎说。”
“爹啊，”李长乐的哭腔终于还是从嗓子眼挤了出来，“那您可得准备个车，铺厚实点，把我抬回去……我怕是就不行了，不能给您尽孝了……”
“呸呸呸，胡说什么呢。”李崇年扯了扯嘴角，一脸嫌弃，“五十大板，不至于的。你当是刑部大牢里那些吃人的板子呢？这就是书院里的惩戒板子，薄薄的，窄窄的，抽在身上听着响，打完还能自己走回去。爹扶着你回去，你娘要是问起来就说你上马的时候摔了一跤。”
他嘴上说着宽慰的话，心里却嘀咕起来。儿子这些年跟着商队在外头跑，什么人都见过，西域人、回鹘人、色目人、昆仑奴，学了一口四不像的古怪腔调，如今在皇帝面前连句囫囵话都说不利索，回去得让胡三娘好好管管。
“皇上啊……”李崇年忽然又仰起头，脸上堆起一个极其灿烂、极其好看、也极其可疑的笑容，声音里甚至带了几分商号里跟老主顾讨价还价的熟稔语气，“臣弟跟您商量个事成不？”
李隆基低头看着这个相貌出色的族弟竟然流露出这样的表情，忍不住挑了一下眉毛，“讲。”
“您看啊，”李崇年清了清嗓子，“臣弟这个儿子，皮糙肉厚，常年在外头风里来雨里去，身子骨结实得很，五十板子打完他还能爬起来跟您谢恩……他挨打是他活该，臣弟绝不心疼。”
他说到这里，忽然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几分恳切和讨好：“但是臣弟这个女儿……李未央啊……那个……毕竟是女儿家，娇娇弱弱的，今年才十四，身子骨还没长开呢。这十板子打下去，怕是要伤筋动骨大半年，到时候书院的课业也跟不上，礼仪也学不好，白白耽误了陛下栽培她的一片苦心，那多不好。再说了，女儿家的名誉多要紧啊，当众挨板子，传出去多难听……往后要是嫁不出去，臣弟还得多养她好几年，这笔账怎么算都是亏的。”
他把自己那套生意经里最精妙的“一换一”方案抛了出来，脸上带着一种认真到近乎天真的诚恳：“所以啊，臣弟就想，李未央这十板子，能不能也加在臣弟儿子身上？就是您别打李长乐五十了，打他六十板子，多出来的十下就当是替妹妹挨的。这不就两全其美了么？陛下消了气，臣弟护了女儿，李长乐长了记性……多好的一笔买卖啊。”
“我的亲爹啊！”李隆基还没说话，李长乐已经先吼了出来。
他跪在那里，双手撑着青石板，扭过头瞪着父亲，那张英俊的脸上写满了“我是你亲生的吗”的绝望，“您这是要弄死我啊！六十大板！您当是拍苍蝇呢，还带往上添的？”
“哎，我这不是要护着你妹子么。”李崇年理直气壮，脸上毫无愧色，甚至还伸手在李长乐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巴掌，“你说是吧？反正你们小时候，哪回你妹妹闯了祸不是你挡在前头？翻墙偷枣你替她挨过，打碎花瓶你替她顶过，上回你妹妹把厨房灶台给烧了，不也是你说是你干的？一回生二回熟，这次也一样。”
“那能一样吗！”李长乐的声音都劈叉了，“翻墙偷枣顶多被娘骂几句，烧厨房也就是赔个灶台！这是六十板子！是在陛下面前挨打！您数数清楚，六十！”他伸出六根手指头戳在父亲面前，那手势比他在西域跟人砍价时还要激烈几分。
周围的宗女们已经憋得浑身发抖了。
她们跪在那里，头埋得低低的，肩膀却止不住地一抽一抽，有几个胆子小的把脸藏在了袖子后面，只露出两只弯弯的眉眼，分明是在偷笑。
李长乐这个小郎君，顶着鸿胪寺典客署员外丞的虚衔，家里有钱却无权，郡王嫡子的身份说起来好听，但在她们这些宗女的婚配名单上，从来排不上号。
可李长乐长得好看，又是那样一个爱说爱笑的性子，每次来书院接妹妹放学时都会隔着院墙冲她们挥挥手，笑嘻嘻地问一句“阿姐们，妹妹们，今日学了什么新鲜花样？回头我给您们带好东西呀！”。
这些宗女们嘴上不说，心里却是喜欢见他的。
此刻他跪在那里，袖子还撸到肘弯上，从慷慨激昂的豪言壮语到苦着脸讨价还价的狼狈模样，竟然很是可爱。
她们看着他，又替他急，又觉得好笑，又不敢笑出声来，只好把脸别过去，用手帕死死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很是辛苦。